2.母亲的脱衣舞求雨祭
夜深了。
营地里最后一堆篝火也燃成暗红的余烬,守夜士兵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消失在营帐群另一头。我伏在那顶镶白狼尾的兽皮帐外侧,指尖抵着帐幕边缘那道细窄的缝隙。
里面没有灯。
可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这片黑暗。
——我看见她了。
母亲侧卧在一张铺满兽皮的矮榻上。那张榻是用整棵原木削成的边框,宽得能并排躺下三个成年男子,上面叠了不知多少层兽皮:最底下是棕熊的冬皮,毛峰粗硬;中间铺着几块染成茜红色的羊毡;最上层,贴着她赤裸肌肤的,是一张近乎纯白的幼狼皮,绒毛细软得不像皮毛,倒像一捧新雪。
她没有盖任何东西。
整张幼狼皮垫在她身下,她的脊背陷进那捧雪白的绒毛里,肩胛骨压出两道浅浅的涡。火光早已熄灭,帐顶有天光漏下来——不是月亮,这个世界或许没有月亮。那光是极淡的青白色,从兽皮缝制的帐顶缝隙渗入,像稀释过的牛乳,一层一层浇在她身上。
她的身体在那层光里泛着极柔润的、珍珠母贝内壁般的晕泽。
不是少女那种紧绷的、带着涩意的白。是成熟女性特有的、饱含水分的白——像刚从牛乳里捞出的酪浆,像剥去壳的荔枝果肉,指尖按下去会微微回弹,会在皮肤上留下淡红的印痕,要过很久很久才会消褪。
她的胸脯侧卧时并不聚拢,而是向两侧温顺地铺开,像两团刚从烤炉取出的、还在轻微颤动的舒芙蕾。乳肉丰盈得太满了,侧躺的姿势让它们失去地心引力垂直的拉扯,沉沉坠向榻面,压在那层雪白的幼狼皮上,压出两洼圆润的凹陷。乳头的颜色在这样的光线下几乎辨不出,只隐约看见两粒淡褐的小果,软软地陷在乳晕中央,像熟透的浆果被轻轻碰落枝头,还带着清晨未干的露。
她的腰肢比记忆中更细。
不是少女那种掐得出水的细——是生养过、被岁月和地心引力共同打磨过的、柔软的细。侧躺时腰侧叠出一道极浅的肉褶,从肋下一直延伸至骨盆边缘,像丝绸被随意揉皱后又勉强抚平。那道褶并不显臃肿,反而让她的腰肢更添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熟烂的媚态。她的胯骨顶得很高,骨盆是宽而圆的,像盛放祭品的银盘。臀峰从腰际陡然隆起,那弧线太陡、太饱满,几乎不像三十四岁女人该有的形状。侧卧时上方的臀瓣微微垂向榻面,在幼狼皮上压出更深的凹痕;下方的臀瓣被体重挤得稍稍变形,浑圆的轮廓向两侧铺展,像即将满溢的面团正从模具边缘漫出。
她的一条腿伸直,另一条曲起。
曲起的那条腿膝弯搭在伸直的那条腿膝盖上,小腿斜斜垂向榻边,足尖几乎点着地面。这个姿势让大腿内侧那寸极少示人的软肉完全暴露在青白的天光里。那里的皮肤比别处更薄、更细,几乎能看见底下极淡的青色血管纹路。大腿太丰腴了,并拢时内侧的肉会轻轻挤在一起,像两团刚发酵好的面团互相依偎;此刻分开,那道挤痕还未完全消退,残留一线浅浅的、淡粉色的压印。
她的小腿肚弧度是柔缓的,从膝弯一路饱满地收向脚踝。跟腱细长,绷紧时能看见极优美的筋脉起伏。脚掌仍是赤着的,趾头微微蜷缩,趾甲上残留着“蓝月”后台涂的裸粉色甲油,有几片已经剥落,露出底下淡粉的甲床。脚心沾过泥,被阿勒坦用丝袜擦过,可趾缝里还嵌着一点未净的黑色土屑。
——而阿勒坦。
他伏在她身侧。
那样庞大的身躯,侧卧时几乎占据整张矮榻的三分之二。他的脊背是古铜色的,肌群像山峦起伏,肩胛骨边缘有数道纵横交错的旧疤,在青白的天光下泛着暗哑的光。他的手臂圈住她的腰,粗壮的前臂横亘在她小腹那道极浅的凹弧上,肘弯卡在她骨盆最宽处,像铜箍箍住一尊细白瓷瓶的瓶颈。
他的脸枕在她胸前。
不是枕在乳沟——是整张脸埋进她左乳那团丰软的雪白里,鼻尖抵着那颗朱砂痣,嘴唇微微张开,濡湿那一小片皮肤,在乳肉边缘洇出半圈透亮的水痕。他的呼吸很重,每次吐气都让那团软肉轻轻陷下去,又在他换气时缓缓弹回原状。他的手指陷在她右乳的侧缘,五指张开,深深嵌进那团绵软里,指缝溢出白腻的乳肉,像过于饱满的面团从指间挤涨而出。他的拇指正巧按在乳晕边缘,一下一下无意识地碾磨,把那圈淡褐揉得更软、更湿、更红。
他的另一只手。
那只手在她臀上。
不是搭着,是握着——五指扣进臀瓣与大腿交界那道深沟,虎口卡着臀峰最饱满的顶点,用力得指节都泛白。她的臀肉太丰软了,他的手指完全陷进去,陷出五道深深的肉涡,像五指按进尚未定型的湿黏土。臀瓣在他掌中被揉成各种形状:时而并拢,被他五指掐出波浪状的肉褶;时而分开,被他虎口向两侧掰开,露出臀缝顶端那一小片从未示人的、比别处更白的皮肤。
她就在他怀里。
一丝不挂。
被他揉着、握着、用鼻尖蹭着乳尖、用粗硬的胡茬碾磨乳晕边缘最细嫩的皮肤。
她没有挣扎。
她的右手搭在他肩头,指尖轻轻描摹他锁骨下方那道最长的旧疤——从肩峰斜斜划至第三根肋骨,像一道干涸的河流。她的左手覆在他腹肌上,掌心贴着那八块棱角分明的肌肉纹路,指腹沿着中线那道纵沟缓缓下滑,滑过肚脐边缘,滑向小腹那丛浓密的毛发边缘。
她的脸贴着他额角。
他的头发是粗硬的,像野马鬃尾,散乱地覆在额前。她用指尖一缕一缕替他拨开,露出底下饱满的额骨。她的睫毛垂着,在颧骨投下两小片极淡的阴影。她的嘴角微微弯着,不是舞台上的笑,不是方才对酋长客气疏离的笑——是另一种更复杂的、连她自己或许都无法命名的弧度。
娇羞。
我从不知道她脸上会有这种神情。
那个在“蓝月”后巷抽烟的女人,那个把钞票折成小方块塞进中控台缝隙的女人,那个被陌生士兵掐着腰肢揉捏皮肉时咬破嘴唇也不让眼泪落下的女人——此刻她趴在这个年轻王者的胸膛上,脸颊贴着他颈窝,唇角噙着那样软、那样温驯的羞意。
像初嫁的新妇。
像被恋人揽入怀中时不知把手脚往哪里放的少女。
可她的身体不是少女的。
那对被他揉握着的巨乳,那轮被他掐出五道深涡的圆臀,那侧卧时层层叠叠铺开、每一寸都熟透了的皮肉——那是一个女人花了三十四年才长成的、被岁月与欲望共同浇灌出的、沉甸甸的果实。
他的头动了。
他埋在她胸前的脸缓缓抬起,鼻尖沿着乳沟向上攀爬,滑过锁骨中央的凹陷,滑过喉结下方那寸薄薄的皮肤,停在她唇边。
他望着她。
帐内太暗,我看不清他的眼神。可他的呼吸变了——不再是熟睡者均匀绵长的吐纳,是另一种急促的、带着渴意的喘息。他的嘴唇翕动着,无声地唤那个名字——她告诉他的那个、我从未听过的名字。
他想要吻她。
他的脸一寸一寸靠近,近到鼻尖几乎触着她的鼻尖,近到他粗重的呼吸完全喷在她唇上,近到她的睫毛在他眼睑投下两片细碎的阴影。
她没有躲。
可也没有迎上去。
她只是抬起手,食指轻轻抵在他唇上。
他停住。
他的嘴唇在她指腹下微微张开,像渴望哺喂的雏鸟。他眨了眨眼睛,那里面有困惑、有被拒绝的茫然、还有一种近乎委屈的、不知如何是好的焦灼。
她摇了摇头。
很轻。很慢。很柔。
像母亲拒绝执意要碰烛火的幼童,像姐姐哄劝不肯午睡的弟弟。
他的肩胛塌下去。
他把脸重新埋进她颈窝,鼻尖抵着她颈动脉那一小块最薄、最烫的皮肤。他没有再试图抬头。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她颈窝里那点残存的晚香玉气息全部吸进肺叶深处。
他的手还圈着她的腰。
另一只手还扣着她的臀。
可他不再揉握了。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从那五道深深陷进臀肉的指涡里退出来,退成轻轻覆着的姿态。他的掌心贴着她臀侧,像幼兽把最脆弱的肚皮贴向母兽温热的腹部。
他的呼吸渐渐沉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如雷。
那鼾声是从胸腔最深处发出的,像古老铜器被反复敲击,震得她胸前的乳肉都在极细微地颤抖。他的嘴微微张开,一缕涎水从唇角滑落,淌在她锁骨窝里,亮晶晶一小洼。
她没有擦。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脑勺。
一下。两下。三下。
像拍一个终于玩累了的、沉沉睡去的孩子。
我站在帐帘内侧的阴影里。
掌心全是新渗出的汗。那柄从守卫身上摸来的青铜短刀被我握得发烫,刀柄缠着的皮条浸透了湿意,滑腻腻卡在虎口。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来的。
只记得割开帐幕后侧那道兽皮缝时,青铜刃比我想象中钝得多,来来回回锯了十几下才豁开半尺长的口子。我侧身挤进去,皮条裙边缘的铜钉挂住我裤腰,我挣开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嘶啦”。我伏在地面,像蜥蜴一样贴着冰凉的兽皮,一寸一寸爬过那些散落的皮酒囊、生锈的胫甲、一碗吃剩的半凝固油脂。
然后我抬起头。
就看见这一幕。
她的背。
从肩胛到腰窝,从腰窝到臀峰,那一整片光滑裸露的背脊在青白的天光里泛着润泽的晕。脊柱是一条极浅的沟,两侧的肌肉微微隆起,像犁铧翻开的沃土。腰窝是两个小小的、对称的涡,正巧容纳男人拇指扣上去的弧度。再往下,臀峰陡然隆起,那道弧线太满、太圆、太像满月升到最高处时压得枝头垂坠的沉。
她的皮肤上有印痕。
腰侧是阿勒坦指腹揉出的红痕,呈扇形散开,像落梅瓣瓣。臀瓣上是方才他五指陷进去的指涡,已经褪成淡粉色,可轮廓还在,五枚圆圆的小洼,嵌在她最丰软的臀肉上。大腿内侧有一块浅青的淤痕,是黄昏时被士兵掐出来的,此刻边缘泛起淡黄,像即将凋谢的蔷薇。
还有吻痕。
颈侧。锁骨。肩头。左乳下缘。
那些是他无意识留下的——睡着后嘴唇还贴着她的皮肤,轻轻吸吮,在梦里。
她垂着眼睛望他。
她的目光从他浓密的眉骨描到紧阖的眼睑,从高挺的鼻梁描到微微张开、还残留她皮肤气息的嘴唇。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膝盖跪得发麻,久到帐外传来第二轮换岗的脚步声。
然后她抬起眼睛。
她看见了我。
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收缩——不是慢慢聚焦,是像被火燎到指尖那样猛地一缩。她的嘴唇张开,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像幼鸟破壳时第一声啼鸣。
我扑上去。
手掌捂住她的嘴。
掌心下她的嘴唇柔软、温热,还沾着方才他枕在她胸前时濡湿的水痕。她的鼻息急促地喷在我虎口,一下一下,像惊弓之鸟剧烈起伏的胸脯。
“是我。”我说。
气声。几乎听不见。
她的眼睫剧烈颤动。
那颤动从眼角开始,像投石入湖漾开的涟漪,一波一波蔓延至整个眼眶。她的眼白泛着熬夜后的淡红,虹膜在这样近的距离里显出极深的褐——不是纯黑,是接近干涸的血色。睫毛膏早已花净了,残渣凝成细小的黑粒,粘在下眼睑边缘,像碎掉的蝶翅鳞粉。
她的泪水涌上来。
没有落。
只是聚在眼眶边缘,颤巍巍一汪,把青白的天光折射成细碎的金。她望着我,像望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从她最深的噩梦里走出的幻影。
她的手攀上我手腕。
十指冰凉,指尖还在轻微痉挛。她想掰开我捂在她唇上的手掌。我松开一些,没有完全移开。
“求你……”她的声音从指缝间逸出,又轻又碎,像风里即将散尽的蛛丝,“快走。”
我没有动。
“这里不安全。”她的指甲陷进我手背,掐出四道弯弯的白印,“阿勒坦他——随时会醒——你不该来——”
“我来带你走。”
她顿住。
那汪泪终于落下来。
不是大颗大颗滚落。是慢慢溢出眼眶,沿着颧骨的弧度缓缓下滑,滑进她鬓边散乱的长发里。发丝沾了泪,黏在她太阳穴,像一道细细的黑色的河。
“我不能走。”她说。
“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榻上那个沉睡的年轻王者身上。他的鼾声仍然如雷,胸口规律地起伏,压在她腿上的手臂随着呼吸微微滑动。她的手覆上他额头,指尖轻轻拨开他垂落的乱发。
“我告诉他,”她说,“我是神女。”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天上下来的。会带来雨水。会保佑部族冬天不受饥馑。不能碰。不能亵渎。”
她的指尖顺着他额角滑下,描过眉骨、眼睑、鼻梁,停在他微微张开的嘴唇边缘。
“他信了。”
沉默。
帐内只有他的鼾声,和她极轻极浅的呼吸。
“……他只想操你。”我说。
话出口的瞬间,我看见她睫毛颤了一下。
不是惊愕。不是被冒犯的愠怒。是某种更深的、更疲倦的东西——像走了很远很久的路,靴底早已磨穿,脚掌早已血肉模糊,终于听见有人指着她脚底问“你不疼吗”的那一秒。
她抬起眼睛望着我。
那目光里没有责备。
“这个时代,”她说,“女人只是男人的附属品。”
她的语调很平。像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像在说水往低处流、日落月升、冬天过后春天会来。
“没有户籍。没有身份证。没有妇联求助热线。”她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不是笑,“没有‘蓝月’后巷那盏灯,没有二手卡罗拉,没有你把学费折成小方块塞进中控台。”
她的手指从阿勒坦唇边收回,轻轻覆在自己小腹。
那里有一道极浅的银白色纹路,从肚脐下方斜斜延伸至骨盆边缘——是生我那年撑开的妊娠纹。颜色早已褪淡,在这样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可她覆在那里,像覆着一道永不愈合的旧伤。
“他信我是神女,”她说,“这是我唯一能拿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
“命。”
她望着我。
“我的命。你的命。”
她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他信我,就不会杀我。不会把我赏给部下。不会让我像牲口一样被拖到集市上,被出价最高的人牵走。”她停顿了一下,“他信我,我就能等。”
“等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勒坦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臂从她腰侧滑落,重重砸在榻边兽皮上。他的鼾声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她没有立刻把他手臂挪回去。她只是望着他沉睡的脸,望着那张还很年轻、眉骨尚未完全长开、嘴唇边甚至还没生出胡茬的脸。
“等他厌倦,”她说,“或者等我找到别的路。”
她的目光从阿勒坦脸上移开,落在帐顶那线漏进天光的缝隙。
“这个部族往东走三天,翻过两座山,有另一个部族。”她说,“阿勒坦说那边的人穿绸缎,用铁器,女人可以在集市上抛头露面。他说那是软弱的人、不配活在这片草原上的人。”
她顿了顿。
“可他们不杀女人。”
我望着她。
她也望着我。
那目光里什么都有。恐惧。疲倦。被陌生男子揉捏胸脯臀瓣时生理性的战栗。被十八岁王者的胡茬碾磨乳尖时压抑的羞耻。把比基尼内裤边缘褪到腹股沟时,那根在她喉间越绷越紧、几乎勒出血痕的弦。
可没有绝望。
“你留下来,”她说,“会死。”
“你留下来,”我说,“会——”
我没有说完。
她没有让我说完。
她的手指轻轻按在我唇上。那触感和方才按在阿勒坦唇上时一模一样——温柔、坚决、不容置喙。
“我是你母亲。”她说。
那四个字被她咬得很轻,像捧着一掬即将从指缝漏尽的水。
“16年前我生下你,不是为了让你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为我送命。”
她的拇指从我下唇划过,抚掉那里不知何时咬出的血痕。
“你活着。”
“我——”
“你活着,”她重复了一遍,“就是我把你带到这个世上唯一的意义。”
她的眼眶又红了。可这次泪水没有聚起来。只是眼尾那一小片皮肤泛起淡粉,像瓷器开片最深处那层不易察觉的釉色。
我没有再说话。
她把按在我唇上的手移开,轻轻拍了拍我手背。
“趁他没醒,”她说,“走。”
我没有动。
她望着我。
那目光里的意思我太熟悉了。
六岁高烧,她三天三夜没睡,黎明时分我退烧醒来,她就坐在床边这样望着我。十二岁被骂“脱衣舞女的儿子”,她把那些半大小子一个个拧着耳朵拎走,蹲下来捧着我哭花的脸,也是这样望着我。14岁拿到高中录取通知书,她坐在“蓝月”后巷的水泥台阶上哭了整整一小时,抬起脸来,还是这样望着我。
那目光在说:
——听话。
我的膝盖动了。
不是站起来。是跪下去。
我跪在那张铺满兽皮的矮榻边缘,跪在她赤裸的脚边。她脚掌上还有阿勒坦没有擦净的泥痕,趾缝里嵌着细碎的黑土。我握住她的脚踝——很轻,像握一截将断未断的细枝——用自己校服袖口那块还算干净的布料,慢慢擦去她脚心的泥。
她低下头望着我。
没有躲。
我擦得很慢。从足弓擦到脚跟,从脚掌内侧擦到趾尖。她脚掌的皮肤很细,趾腹柔软,趾甲上那几片剥落的裸粉色甲油在青白的光里闪着极淡的珠光。
我把那块沾满泥的袖口塞进自己裤袋。
然后我站起来。
“我会回来。”我说。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不是送命。”我望着她的眼睛,“是带你回家。”
帐外传来第三轮换岗的脚步。
阿勒坦的鼾声忽然顿住。
他翻了个身,手臂在空中挥了一下,像驱赶扰人清梦的蚊蝇。他的手落下来,落在她光裸的小腿上,五指无意识地收拢,像幼兽入睡前本能地抓住最温暖的物事。
她低下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睡吧。”她说。
不是这个世界的语言。是中文。
他的鼾声重新响起。
我已经退到帐帘边缘。那道被我割开半尺长的豁口还在,边缘参差的兽皮在风里轻轻飘动。
一夜没有阖眼。
营地后半夜落了露水,我蜷在那顶废弃帐幕的夹缝里,后背贴着潮湿的兽皮,前胸抵着冰凉的矛尖——那是昨夜某个醉酒士兵遗落在此的,被我拖进阴影,横在膝头。青铜的锈味钻进鼻腔,混着泥土、粪便、以及远处炊帐飘来的、不知名兽肉被炙烤的焦香。
我没有睡。
掌心的伤口已经凝住,血痕变成黑褐色的细线,沿着生命线歪歪扭扭延伸到腕口。我用拇指反复摩挲那些干涸的纹路,像在抚摸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她在哪里。
那顶镶白狼尾的兽皮帐始终垂落着,帐帘边缘压着几块青灰的河石,缝隙里透不出光。后半夜曾有一个老妇撩帘进去,端着一陶罐热水,弓着背,灰白的辫子垂到腰际。她在里面待了很久,久到我数完三千次心跳。出来时陶罐空了,老妇的袖口沾着一小片湿痕,在火把下一闪,很快被夜风吹干。
我不知道那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我把那念头按进喉咙,和着铁锈味一起咽下去。
——天亮之前,营地醒了。
不是昨夜那种篝火渐熄、人声低沉的睡眠,是从最中央那顶大帐开始,层层向外传递的苏醒。脚步声密集起来,男人女人的呼喊隔着帐幕交叠成一片嘈杂。我听见战马的铁蹄踏过碎石,听见铜釜被架起时撞击石台的钝响,听见孩子们尖锐的笑声——营地里有孩子,这我昨夜没发现。
我掀开帐幕一角。
天边刚泛起蟹壳青,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浸了水的旧棉絮。炊烟从十几处帐顶同时升起,被风压成倾斜的白线,缠进云脚。
不对。
这不是寻常的清晨。
有人在跑。一个赤脚少年从我眼前掠过,怀里抱着一捆新劈的木柴,差点踩到我的手指。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裹紧肩上那张偷来的羊皮,把脸埋进竖起的领口。他什么也没说,跑远了。
更多的人往同一个方向涌。
我混进人群。
羊皮是昨夜从一个醉倒的牧人身边摸的,裹在身上有一股浓烈的膻腥,压得住我衣服上残存的洗衣液气味。运动鞋太扎眼,我赤着脚,把鞋塞进帐幕夹缝。泥土冰凉,草茎扎进脚心,每一步都像踩在细碎的瓷片上。
我听懂了他们在说什么。
起先只是零星的词,像沉在水底听见岸上有人敲石——阿妈,阿勒坦,雨。后来耳朵适应了这片水域,那些粗砺的音节开始剥落外壳,露出里面的核。
西南山区的口音。
我外婆家在南麓,小时候暑假回去,镇上的老人就是这样讲话。不是纯正的官话,翘舌音被削平,入声像被咬断的棉线。可我能听懂了。
“……神女昨夜沐浴了?”“白狼帐的老阿妈亲自送的水。听说那水端出来时还是清的。”“神女。神女。”说这话的是个抱孩子的年轻妇人,她把怀里婴孩往上托了托,“真的能请来雨?”旁边一个驼背老妪嗤笑一声,露出只剩三颗的黄牙:“去年请萨满,跳了三天三夜,滴雨未见。今年倒是从天上掉下个现成的。”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听说了吗?是从铁门那边送来的。”铁门。
这个词像一枚冷钉子,打进我的后颈。
老妪被人群挤远,我没有追上去。
人群越聚越密。我压低身形,借着几个扛木架的高大武士遮挡,从侧面贴近广场边缘。
那不是广场。
是营地中央特意空出来的一片圆形空地,直径约有三十步,四周埋着十几根削尖的木桩,桩顶悬着兽骨和褪色的彩幡。幡条在晨风里翻卷,露出底下被雨淋过多次的暗褐渍痕——不是血,是另一种更古老的、反复涂抹的颜料。
空地正中是一座祭台。
不,不是台,是一块天然生成的巨型青石,扁圆,表面被千万次踩踏打磨出镜面般的光泽。石面上凿着极浅的纹路,弯弯曲曲像干涸的河床,从边缘汇聚到中央一道深深的凹槽。那凹槽通向石沿,末端悬空,底下放着一只黑陶大瓮。
我不知道那凹槽曾经流淌过什么。
此刻它是空的。
我站在人群最外围,脚趾抠进泥里,攥紧肩上的羊皮。
鼓声。
从祭台后方传来。不是兽皮鼓,是青铜——几面巨大的、被火焰熏成漆黑的铜釜倒扣,壮年武士赤膊击打,每一声都像巨人的心跳。咚。咚。咚。
人群安静下来。
彩幡后面,走出一个人。
是她。
我的母亲。
她穿着一件我从未见过的衣袍。
不是昨夜那件亮片短裙,不是“蓝月”舞台上任何一套镶满水钻的演出服。是兽皮——新鞣制的、还带着淡淡硝水气味的鹿皮,缝合处用细韧的筋线密密缀连。那衣袍几乎没有衣袍应有的样子:从锁骨斜斜切下一道,露出整片左肩,以及左乳边缘那颗朱砂痣。腰侧是空的,一条宽宽的缺口从肋骨直剖胯骨,露出绷紧的腹肌纹路,和腰窝下陷成的那双小涡。
下身更短。
前后两片窄窄的皮料勉强遮住大腿根部,侧边却是彻底敞开的,从胯骨一路裂到膝弯。她每走一步,浑圆雪白的侧臀便从那道裂口暴露无遗,皮肉随着步态轻轻颤动,像刚刚点好的豆花,还未凝住。
她赤着脚。
脚踝上那截黑丝袜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圈细骨珠链,每颗都打磨成扁圆,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泛着奶青色的光。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没有恐惧,没有屈辱,没有昨夜伏在那年轻王者背上时那层极淡的倦意。她的眉描过,用某种黑色的矿物粉末,在眉尾拖出长长一道上挑的弧。嘴唇也点了红,不是口红,是另一种更沉郁的绯色,像压碎的红花籽实抿进唇纹深处。
她走向祭台。
人群在她经过时齐刷刷低头。不是出于尊敬——是畏惧。我身边那个驼背老妪把整个额头贴进泥土,背脊弓成虾节,念念有词。
我听清了她的词。
“神女……神女……”神女。
这个词从我后颈那枚冷钉子的位置一路往下坠,坠进胃里,坠进肠腑,坠成一块烧红的铁。
她不是。
她只是站在“蓝月”后巷抽烟的女人。她只是把学费折成小方块塞进中控台缝隙的女人。她只是会在睡熟时微微张开嘴唇、像个疲倦孩子一样的女人。
她不是你们的神女。
可她已经走到祭台边缘。
一个老妇从人群中走出。
她太老了。老到我无法估测她的年岁——脸上的皱纹不是网,是干涸龟裂的河床,一层压一层,把五官都挤成模糊的印记。脊背弯成直角,拄着一根与她同高的木杖,杖头雕着一只蹲踞的母狼,双乳下垂,刻痕深如刀劈。
昨夜那个送水的、灰辫垂腰的老妇跟在她身后半步。
这是女长老。
全场唯一没有低头的人。
她走到母亲面前,站定。
她们对视。
母亲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女长老开口。
那语言比阿勒坦的更古老,每个音节都像从肺叶最深处被泥沙裹挟着推出。我听不懂——连那些西南口音的词根都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不属于任何活人言语的祝祷。
可她念了很久。
久到晨雾散尽,久到云层压得更低,久到我脚心被碎草茎扎出的细口凝成褐色的血痂。
母亲始终沉默。
她垂着眼睛,睫毛覆下一层稀薄的阴影。那件兽皮祭服在风里轻轻飘动,裂口处裸露的侧臀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天太冷了。这根本不是能穿这样少衣服的天气。
可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刚刚被海浪冲刷上岸的、还未被风沙磨去棱角的石像。
女长老的祝祷终于停了。
她抬起手杖,杖头那尊母狼指向母亲。
母亲转身。
她登上祭台。
那青石比我想象中更高。她攀上第一级——没有台阶,是三道深凿的凹槽——小腿肚绷出紧实的弧线,脚掌踩进冰凉的凿痕,趾尖用力,把整个身体送上石面。
她站在祭台中央。
云层在这一刻彻底压下来。天光从蟹壳青变成铅灰,像有人蒙上一层又一层的旧纱布。风骤然停了。旌幡软塌塌垂落,兽骨静默,连远处战马都噤了声。
母亲抬起手臂。
左臂高扬,右臂平展,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那是“蓝月”舞台上每一个夜晚重复过千百次的开场姿势。灯光师会在这一刻把聚光灯打在她身上。钢琴会奏起那首《月光》的慢板。
可这里没有灯光。
只有铅灰色的天穹,和穹顶之下无数双仰望的眼睛。
她开始跳舞。
起初是缓慢的。
她的脚掌在青石表面滑动,像在水面行走。骨珠链在脚踝轻轻碰撞,发出极细碎的声响,几乎被风吹散。她的胯骨向左推出,腰肢顺势拧成一道温柔的弧,那件兽皮祭服的侧边裂口在这一推一拧间敞得更开——整个右臀几乎完全暴露出来,浑圆饱满的弧线从胯骨一路延伸到腿根,皮肉随着她的重心转移微微晃荡,像盛满琼浆的羊皮囊,轻轻一碰就要溢出。
人群里传来压抑的吸气声。
她的手臂继续上举。肩胛骨在薄薄的皮肉下隆起又平复,像蝶翼开阖。那颗朱砂痣随着她胸肌的牵拉时而靠近锁骨,时而退回乳缘,像一粒不愿安分的朱砂,在雪缎上游移不定。
第二段。
她的速度变了。
腰肢开始扭动,不再是水波般的柔缓,是带着力度的、一下一下掰断又接续的节奏。胯骨左右交替顶出,臀峰在每一次顶胯时剧烈震颤——那是“蓝月”舞台上最受欢迎的段落,每个周末的午夜场,总有醉客把成叠钞票塞进她腰侧那条黑色亮片腰带,只为看她重复这个动作。
她把那动作带上祭台。
兽皮祭服的上缘滑落了。不是她自己解的,是汗水——她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流经下颌,滑过颈窝,汇入那道深不见底的乳沟。汗水浸湿了左肩那道斜切的领口,湿透的兽皮加重、下滑,堪堪挂在她乳尖上缘。
那颗乳几乎要挣脱出来。
她没有去扶。
她只是继续扭动。腰,胯,臀,腿。每一寸裸露的、半遮的、即将暴露的皮肉都在这场无声的舞蹈里被重新分配、重新定义、重新献给穹顶之下这片干涸欲裂的土地。
兽皮又往下滑了一寸。
乳尖的边缘暴露在铅灰色的天光里。淡褐色,晕开一圈细密的颗粒,在冷空气里悄然挺立。不是昨夜那种受惊的、战栗的挺立——是舞蹈的一部分。是她在“蓝月”舞台上一遍遍练习过的、如何在恰当的时机让恰当的布料滑落恰当的尺寸。
她仍是专业的。
第三段。
她跪下去。
双膝并拢,脚掌绷直,臀部落向脚后跟。这个姿势让她的背脊弓成一道深弧,肩胛骨几乎要从薄薄的皮肤下破出。她低下头,长发从肩侧滑落,垂在青石表面,像一匹散开的黑绸。
她的手指搭上腰侧那唯一一条筋线。
那是整件祭服最后的系绳。
她没有立刻解开。她用指腹沿着那条筋线缓缓游走,从侧腰到小腹,从小腹到胯骨,在盆骨边缘那道突起的骨棱上反复摩挲。那里没有多余的脂肪,薄薄的皮肉裹着骨,每一寸都绷出欲裂未裂的张力。
人群的呼吸声消失了。
连那个击打青铜釜的武士都停了手,悬在半空的鼓槌凝成一尊静止的雕像。
我站在人群最外围,脚趾陷进泥里,指甲缝重新渗出血。
我知道她要做什么。
那是《月光》的终章。
那是每个深夜零点二十分,“蓝月”舞台上的保留节目。灯光从猩红转为幽蓝,干冰从地板缝隙涌出,淹过她赤裸的脚踝。钢琴奏响最后一个乐句,她把身上最后一片布料轻轻摘下,像从枝头摘下一枚熟透坠落的果。
然后全场寂静三秒。
然后掌声、口哨、钞票雪片般飞向舞台。
可这里没有干冰,没有钢琴,没有雪片般的钞票。
只有铅灰色的天穹,和穹顶之下无数双等待神迹的眼睛。
她解开了那根系绳。
兽皮从她身体两侧滑落,堆在青石表面,像一朵盛放至凋零的墨色大丽花。
她一丝不挂地站在祭台中央。
——不对。
还有一串骨珠链,缠在她右脚踝,随着她微微踮起的脚尖轻轻晃动。
她继续跳舞。
没有音乐的舞蹈。她的身体是唯一的乐器。肩,臂,胸,腰,胯,腿,足——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声,每一寸皮肤都在共振。她的左乳在离心力作用下荡向右侧,又随着收势重重弹回,那粒朱砂痣像钟摆尽头固定的锚点,在所有晃动中永恒静止。
她的腰肢向后弯折。越来越低,越来越低,低到长发扫过青石表面,低到胸脯被拉成两道饱满的、微微颤抖的弧,低到我几乎以为她的脊柱会在这道弧里折断。
她停在那里。
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胸乳是弓身最饱满的弧,小腹是绷紧的弓弦,那丛掩映在大腿根部的深色软毛是箭将离弦时最后一次呼吸。
天穹在此刻裂开一道口子。
不是雨。
是雷。
那雷不是从云层滚落,是从大地深处拔地而起,像千万条铁链同时崩断。我的耳膜被震出尖锐的嗡鸣,视野里所有景物都在剧烈摇晃——祭台,人群,旌幡,远处那顶镶白狼尾的兽皮帐。
然后雨落下来。
不是淅沥的、试探的、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初雨。是倾盆。是亿万颗冰冷的石子从万丈高空同时掷下。我几乎被第一滴雨砸倒在地。
人群沸腾了。
不是欢呼。是哭号。那个驼背老妪扑倒在泥水里,额头磕进刚积起的水洼,溅起的泥浆糊满她沟壑纵横的脸。抱孩子的年轻妇人把婴孩紧紧搂进怀里,用自己的背脊替孩子挡住雨箭,仰面朝天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连那些持矛的武士都单膝跪地,矛尾杵进泥土,矛尖指向雨幕深处,像一片骤然生长的铁荆棘。
他们在喊。
“神女——神女——神女——”那呼喊从千百个喉咙同时涌出,粗砺、嘶哑、带着哭腔,在雨幕里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我看见有人匍匐在地,四肢并用爬向祭台,嘴唇贴着她刚刚走过的泥地,像在亲吻圣迹。
母亲站在祭台中央。
她没有动。
雨从她头顶浇下,顺着额角流过眉骨,汇进眼眶又满溢出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她的睫毛湿透了,一簇簇黏在一起,像溺水的蝶翅。长发贴在颈侧、肩头、胸前,把皮肤衬得更白,把乳尖衬得更深。
她没有低头去看那些匍匐的人群。
她抬起脸。
雨水打在她脸上,顺着下颌的弧线滴落,一滴,两滴,三滴,落进脚下青石那道深凿的凹槽。
她望着天。
铅灰的云层在雨幕里更加厚重,压得几乎要擦过她高举的指尖。她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片她根本不可能看见的天空,嘴唇轻轻翕动。
我听不见她的声音。
可我知道她没有在祈求。
她只是在呼吸。
——雨下了很久。
不是这个时代需要被拯救的干旱,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压了许多日的夏雨。
我站在原地,雨水从头顶灌进羊皮领口,顺着脊柱一路下淌,把整条背脊冰成一根冻僵的鱼。可我没有动。
我望着祭台上的她。
她还站在那里。
舞蹈早就停了。人群的呼喊渐渐低下去,匍匐在地的额头陆续从泥水里抬起。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交换着困惑与犹疑的眼神。雨还在下,可神迹已经结束——或者说,从未开始。
她只是碰巧在落雨之前跳完了舞。
她只是碰巧赤裸着站在这块被千万次踩踏打磨的青石上。
她只是碰巧。
可他们不信。
我看见那个驼背老妪从泥水里撑起身体,浑浊的眼珠直直盯着祭台上方。她在等。等雨停。等云散。等天光重新从云缝里刺下来,像所有关于神迹的传说里记载的那样。
雨没有停。
云没有散。
天光没有刺下来。
母亲开始穿回那件兽皮祭服。
她的动作很慢。筋线穿过腰侧最后一个孔眼,被她用牙齿咬紧,扯平,打了个歪扭的结。湿透的皮毛贴紧皮肤,勒出胸前两团圆润饱满的弧。她的手指在打结时冻僵了,试了三次才成功。
女长老还站在祭台边缘。
她望着母亲。
那目光里没有失望,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方才那场祝祷里狂热虔诚的余温。只有一种极深的、极古老的平静,像干涸龟裂的河床望着刚刚从上游漂过的一截断木。
她开口。
这次的话我能听懂。
“你叫什么名字。”母亲系好最后一根系带,抬起眼睛。
她说了一个名字。
不是昨夜说给阿勒坦的那个极轻极软的音节。是另一个名字——她身份证上的名字,工资条上的名字,二十年前高中同学录上写过的那三个字。
她说得很清楚,每个字都咬得像在切冰。
女长老点了点头。
她转身,拄着那根雕着母狼的木杖,一步一步走回人群。灰辫垂腰的老妇跟在身后,用一张干羊皮替她挡住雨水。
人群陆续散去。
雨还在下。
母亲独自站在祭台上。
她的脚踝还在流血——方才跳舞时被青石边缘划了一道口子,细长的红线顺着脚背流进趾缝,又被雨水冲淡成浅浅的粉色。骨珠链湿透了,缠在伤口边缘,每一粒都在雨里泛着奶青色的光。
她没有低头去看。
她望着人群散尽后空荡荡的广场,望着雨幕里模糊成一片的营帐与旌幡,望着远处那顶镶白狼尾的兽皮帐——帐帘垂落,门口空无一人。
然后她低下头。
她的目光穿过雨幕,穿过这片陌生营地湿漉漉的泥土,穿过昨夜她赤脚划过的那两道歪扭的沟痕,穿过我藏身的这丛矮灌木边缘——穿过我偷来的羊皮领口、冻僵的赤脚、掌心那道重新渗出血的月牙形掐痕。
她看见我了。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她垂下眼睛,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慢慢走下祭台。
她没有往我这边走。
她走向那顶镶白狼尾的兽皮帐。
帐帘在她身后垂落。
雨把整片营地浇成一片苍茫的白。
我站在原地,脚趾深陷进泥里。雨水从眉骨流进眼眶,把视野里的一切都泡成模糊的水彩。
——她看见我了。
——她没有喊我。
——她只是垂下眼睛,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走向那顶垂落帐帘的兽皮帐。
因为她还在等。
等我做些什么。
等我学会他们的语言,混进他们的人群,熟悉营地里每一条小径、每一个哨位、每一处帐幕之间可供藏身的阴影。
等我从昨夜那句“快跑”的余音里站起来。
等我。
我没有动。
雨渐渐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细缝,天光像陈旧的银箔从缝隙里渗下来。营地开始恢复雨前的秩序——炊烟重新升起,战马被牵回马厩,孩子们从帐幕里钻出来,赤脚踏过水洼,溅起一串串泥点。
那个昨夜差点踩到我手指的少年又从我面前跑过。
他抱着另一捆湿柴,朝炊帐的方向奔去。
这一次他看见了我。
他停下来,歪着头打量我裹着的羊皮、赤着的脚、滴水的发梢。
“你是新来的牧人?”他问。西南口音,翘舌平铺,入声咬断,和我外婆家镇上那些老人一模一样。
我点了点头。
他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
“那你走错了。羊圈在东边。”他指了指营地另一头。
我没有往东走。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炊帐后面,我转身,沿着祭台西侧那排废弃的旧帐幕,一步步往营地深处摸去。
雨后的泥土很软,每一步都陷得很深。
我的脚底已经完全麻木了。
可掌心那道月牙形的掐痕还在痛。
我攥紧它。
像攥住一根从悬崖边垂下来的、随时会崩断的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