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面对妈的威胁,我的选择是?
那声音先是模糊的,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刮过来。我躺在那里,眼皮还沉沉的,脑子里昏昏沉沉,分不清是梦是真。
“扎西——扎西——”“新头人——新头人——”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一波的,撞在窗户上,撞在门上,撞在我的耳朵里。
扎西?
我皱起眉头。那名字像一根针,扎进我昏沉的脑子里。
我睁开眼睛。
屋里空空的,只有我一个人。阿依兰不知道去哪儿了,丹珠也不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亮得刺眼。我撑着身子坐起来,那肚子还疼,钝钝的闷疼,可我已经顾不上了。
那欢呼声还在继续。
“扎西——扎西——”“头人——头人——”一声一声的,像有人在喊口号。那声音里有一种狂热,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压都压不住的狂热。我听见过这种声音——在京城,新科状元游街的时候,百姓们就是这么喊的。可那是在京城,是状元。这儿是格尔木,是草原,是我的地盘。
他们喊的应该是我的名字。
不是扎西。
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
那窗户是木头的,关得严严实实的。我伸手推开,那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涌了我满脸满身。我眯着眼,往外看。
广场上,全是人。
黑压压的一片,从镇守府门口一直延伸到远处那片草地上,密密麻麻的,像一大群蚂蚁。他们站着,挤着,踮着脚往前看。那脸上都有一种光——是激动,是兴奋,是那种“我在见证一件大事”的光。
他们在欢呼。
对着广场中央欢呼。
我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
广场中央,搭着一个台子。那台子不高,也就一人来高,用木头搭的,上面铺着红布。那红布在阳光下红得刺眼,像一大摊血。
台子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扎西。
他就站在台子正中央,穿着一身崭新的藏袍——不是他平常穿的那身破破烂烂的,是新的,红的,金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傻乎乎的笑,是那种“我赢了”的笑。他就那么站着,挺着胸,抬着头,像一只刚打赢了的公鸡。
旁边站着的是我的母亲。
她就站在扎西身边,光着上身。
那身子,在阳光下白得晃眼。那奶子,大大的,圆圆的,垂着,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晃动。那肚子,鼓鼓的,圆圆的,里头怀着我的孩子。她就那么站着,光着上身,站在所有人面前,站在那一片阳光里。
她手里拿着一根东西。
那是权杖。
是我的权杖。
那是根乌木的权杖,上头镶着一块红宝石,是我当上头人那天,部落里的老人们亲手交给我的。那权杖沉沉的,握在手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我一直把它放在镇守府里,放在我床头那个柜子里,用布包着,包得严严实实的。
现在,她拿着它。
在所有人面前。
她转过身,面对着扎西。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庄重的、认真的、像在做什么大事的光。她把那权杖举起来,举到扎西面前。
扎西望着她,望着那权杖,那脸上那傻乎乎的笑更深了。他伸出手,去接。
可母亲没给他。
她拿着那权杖,在扎西头上绕了三圈。一圈,两圈,三圈。然后她开口了,那声音从台子上传过来,清清楚楚的:“从今天起,扎西,是草原的新头人。”台下,那欢呼声一下子炸开了。
“扎西——扎西——”“头人——头人——”那声音像潮水,像雷鸣,像要把天都掀翻了。那些人跳着,喊着,挥着手,像疯了一样。我看见有人跪下去,趴在地上,对着台子磕头。我看见有人把手里的帽子扔到天上,那帽子飞起来,又落下去,落在人群里。我看见有人抱在一起,又跳又叫,像过年似的。
然后,母亲动了。
她把权杖递给扎西。扎西接过去,拿在手里,像拿着什么宝贝。他那脸上那傻乎乎的笑,更傻了,更亮了。
母亲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扎西面前。
她抬起头,望着他。
扎西比她高一个头。他就那么低着头,望着她,望着这个光着上身的女人。他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傻傻的、纯纯的、什么都不懂的光。
母亲踮起脚。
她伸出手,搂住扎西的脖子。
然后她吻了上去。
当着所有人的面。
那吻,不是那种轻轻的、碰一下就算了的吻。是那种深深的、用力的、像要把人吃进去的吻。她就那么踮着脚,搂着他的脖子,把嘴贴在他嘴上,一下一下的,像在吃什么好吃的东西。
扎西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搂住她,搂得紧紧的。他那大手,放在她光着的背上,那手黑黑的,粗糙的,和她那白白的背一比,像两块黑炭贴在上面。他也吻她,吻得用劲儿,吻得笨拙,吻得那嘴都歪了。
台下,那欢呼声更大了。
“扎西——扎西——”“头人——头人——”那些人跳得更高了,喊得更凶了。我看见有几个年轻的小伙子,像疯了一样,在地上打着滚。我看见有几个女人,捂着嘴,呜呜的哭。我看见有一个老头,跪在地上,对着台子磕头,磕得那额头都出了血。
我就站在窗户边,望着这一切。
望着她光着上身,挺着大肚子,抱着扎西。
望着她和他接吻,当着所有人的面,一下一下的,像永远都吻不够。
望着台下那些人,那些欢呼着、跳着、喊着的人,那些像疯了一样的人。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可我心里那团东西,在烧。
从心底里烧起来,烧到胸口,烧到喉咙,烧到眼睛里。那火,不是那种热热的火,是那种冷冷的火,是那种能把人冻住、又能把人烧成灰的火。
我转身,往外走。
走出屋子,走下楼梯,走出镇守府。
外头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我眯着眼,往张横的营地走。
一路上,那些人都往广场那边跑,跑得气喘吁吁的,脸上都带着那种狂热的光。他们从我身边跑过去,没人看我,没人理我。他们的眼里,只有广场中央那个台子,只有台子上那两个人。
我走到张横营地的时候,他正在帐篷门口站着,往广场那边望。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韩大人——”他开口,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是紧张,是不安,是那种“我知道您看见了”的东西。
我没说话,走到他面前。
“张横。”我说,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沉沉的,像一块石头。
他望着我。
“你的人呢?”我说。
他又愣了一下。
“都在营里,”他说,“韩大人,您——”我没让他说完。
“叫他们过来。”我说,“带上刀。”他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您要干什么”的光。
可他没有问。
他只是点点头,转身往里走。
不一会儿,他出来了。身后跟着十几个宪兵,都穿着灰扑扑的军服,腰里别着刀。他们站在那儿,望着我,那脸上都有一种光——是那种“听令”的光。
我望着他们。
“跟我走。”我说。
然后转身,往广场走。
张横跟上来,走在我身边。他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我知道要出事了”的光。他没说话,只是跟着我走。
那十几个宪兵跟在后面,脚步齐刷刷的,踩在草地上,沙沙沙沙的响。
我们穿过那片草地,往广场那边走。那欢呼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大,震得人耳朵嗡嗡的响。等我们走到广场边上的时候,那些人还在跳着,喊着,疯着。
台子上,母亲和扎西已经分开了。
他们就站在那儿,站在那一片阳光里。母亲光着上身,扎西穿着那身新藏袍,手里拿着我的权杖。他们望着台下那些人,那脸上都有一种光——是那种“我们赢了”的光。
台下,有几个喊得最凶的。
一个是那个老头,跪在最前面,额头上的血还在流,流得满脸都是。他还在地上磕头,一下一下的,磕得那地上都红了。他嘴里喊着:“扎西头人——扎西头人——老天爷开眼啦——”还有两个年轻的小伙子,抱在一起又跳又叫,那脸上全是泪,哭得稀里哗啦的。他们也喊着:“扎西——扎西——我们的头人——”还有一个中年女人,站在人群最前头,举着双手,对着台子挥舞。她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狂热的、崇拜的、像见了神一样的光。她也喊着:“扎西头人——扎西头人——”我就站在那儿,望着他们。
望着那老头,那满脸的血,那磕头的动作。
望着那两个小伙子,那抱在一起的身子,那哭花了的脸。
望着那女人,那挥舞的手,那狂热的光。
然后我抬起手,指了指他们。
“那几个,”我说,那声音沉沉的,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喊得最凶的几个。”张横站在我身边,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他看见了那老头,那两个小伙子,那女人。
他回过头,望着我。
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您确定吗”的光。
我没说话。
只是望着他。
他也望着我。
然后他点点头。
他转过身,对着那些宪兵挥了挥手。
那些宪兵动了。
他们冲进人群,像几把刀插进水里。那些人还在跳着,喊着,疯着,根本没注意他们。宪兵们冲到那老头面前,一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那老头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个宪兵架着往外拖。
那两个小伙子也被人拽开了。他们挣扎着,喊着:“干什么——干什么——”,可宪兵们不理他们,就那么拖着他们往外走。
那女人也被人抓住了。她尖叫起来,那声音尖尖的,刺得人耳朵疼。她挣扎着,挠着,踢着,可宪兵们按着她,按得死死的,就那么拖着她走。
人群终于发现了。
那欢呼声一下子小了下去。那些人转过头,望着这边,望着那些宪兵,望着被拖走的几个人。那脸上,那狂热的光慢慢褪下去,换成一种别的——是惊,是怕,是那种“怎么回事”的懵。
那老头被拖到我面前。
他跪在地上,抬起头,望着我。那脸上全是血,那眼睛红红的,混着血和泪,像两个血窟窿。他张着嘴,想说话,可那嘴张了半天,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那两个小伙子也被拖过来了。他们趴在地上,抖得像筛糠,那脸上全是汗,那眼睛里全是怕。
那女人也被按着跪下了。她不叫了,只是低着头,抖着,那身子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我望着他们。
他们也望着我。
那眼睛里,都有一种光——是那种“饶命”的光。
我没说话。
只是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张横站在我身边,看见我那手势。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对着那些宪兵点了点头。
刀光一闪。
那老头的头,就飞了起来。
就那么在阳光下飞着,转着,那血从脖子里喷出来,喷得老高,喷得满地都是。那头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滚到人群边上。那脸上,那眼睛还睁着,还望着什么,那嘴还张着,像还要喊什么。
那两个小伙子的头,也飞了起来。
一颗,两颗。就那么飞着,转着,那血喷得到处都是,喷在我身上,喷在张横身上,喷在那些宪兵身上。那两颗头落在地上,滚在一起,像两个球。
那女人没死。
她跪在那儿,看着那三颗头,看着那三具没了头的尸体,看着那满地乱流的血。她张着嘴,想叫,可那叫声出不来,卡在喉咙里,只有一种嘶嘶的声音从那嘴里挤出来,像漏了气的皮球。
她尿了。
那裤子湿了一大片,那尿顺着腿往下流,流在地上,和那血混在一起。
我望着她。
她也望着我。
那眼睛里,没有光了。只有那一种东西——是空,是那种什么都空了、什么都没了的空。
我转过身,往台子上看。
母亲还站在那儿,站在那一片阳光里。她光着上身,挺着大肚子,站在扎西身边。她望着我,望着这边,望着那地上的血,那三颗头,那没了头的尸体。
她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你怎么能这样”的光。
扎西也望着我。
他那脸上,那傻乎乎的笑没有了。只有那一种光——是怕,是那种从心底里升起来的怕。他往后退了一步,躲到母亲身后,躲得严严实实的。
我望着他们。
望着她,望着他。
然后我转身,往回走。
张横跟上来,走在我身边。他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事情办完了”的光。他没说话,只是跟着我走。
身后,那广场上静下来了。
静得像一座坟。
只有那风,还在吹着,吹得那草地沙沙的响。
人群静下来了。
静得像一池死水。
那些人站在那儿,望着那三颗头,望着那三具没了头的尸体,望着那满地乱流的血。那脸上的光,那狂热的光,那崇拜的光,那“我在见证一件大事”的光,全都没了。只剩下一种光——是怕,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人浑身发软的怕。
我转过身,望着台子上。
扎西站在那儿,躲在母亲身后,只露出半张脸。他那脸,白得像纸,那眼睛瞪得老大,那眼珠子在眼眶里抖着,像风里的蜡烛。他抓着母亲的胳膊,抓得紧紧的,那手指节都发了白。他整个身子都在抖,抖得像筛糠,那崭新的藏袍跟着他一起抖,抖得那红的金的都花了。
他明显已经被吓坏了。
可他还是站在那儿。
站在母亲身后,没有跑。
他那手,抓着母亲,抓得紧紧的。他那身子,抖着,可那脚,没动。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只护着母鸡的小鸡,明明自己都怕得要死,却还想挡在前头。
母亲站在他前面。
她光着上身,挺着大肚子,站在那儿。她望着我,望着这边,望着那地上的血,那三颗头,那没了头的尸体。她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你怎么能这样”的光。可那光里,也有一种别的——是怕。
她怕了。
她也见过我杀人。在部落里,在那些不服的酋长面前,我杀过不止一个。可她没见过我这样杀人——不是杀酋长,不是杀那些该杀的人,是杀平民。是杀那些只是喊得凶的、只是高兴得太过的平民。
十多个。
就在一瞬间。
被那些宪兵,用刀,剁成几段。
她望着那些碎了的尸体,望着那满地乱流的血,望着那三颗还在滚着的头,她那脸上,那光,变了。变得复杂起来,变得说不清起来。是怕,是惊,是那种“你怎么变成这样了”的疼。
她站在那儿,挺着那大肚子,光着上身,那奶子垂着,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那肚子圆圆的,鼓鼓的,在阳光下白得晃眼。她就那么站着,站在扎西前面,像一堵墙,挡着他。
我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人群往后退了三步。
那些人像潮水一样往后退,退得急急的,挤挤的,有人被绊倒了,趴在地上,又爬起来继续退。他们退出去好远,退到广场边上,退到那些帐篷前面,站住了,望着我,望着这边,那眼睛里全是怕。
我没理他们。
我望着扎西。
他就躲在母亲身后,露出半张脸,望着我。他那眼睛,红红的,湿湿的,像要哭出来。他那嘴,抿得紧紧的,抿成一条线。他那身子,还在抖,抖得那藏袍都起了褶子。
我开口了。
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沉沉的,阴阴的,像从坟里头飘出来的。
“扎西。”他那身子,猛地抖了一下。
“现在呢,”我说,“你有两个选择。”我顿了顿,望着他。
“和我再打一架,然后死。”他那脸,更白了。白得像纸,白得像雪,白得像那地上的骨头。
“或者,”我说,“你自杀吧。”我抬起手,指了指远处那些部落的人——那些站在广场边上,缩成一团,望着这边的人。
“你自杀,我保证你那个小部族的人能活。”我放下手,望着他。
“不然,”我说,那声音冷下来,像冬天的风,“我保证,你部族今天结束的时候,没有一个活人。”他愣住了。
就那么躲在母亲身后,望着我,那眼睛里那光,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落在眼眶里,闪着,抖着。
母亲也愣住了。
她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你不能这样”的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我没理她。
我转过身,对着那些部落的人。
那些人站在广场边上,缩成一团,挤在一起,像一群受惊的羊。他们望着我,那眼睛里全是怕,全是那种“下一个会不会是我”的怕。
我开口了,那声音大大的,响响的,像打雷一样。
“现在,狼部已经不存在了。”他们愣住了。
“这里是大夏王朝的格尔木县,”我说,“得守朝廷的规矩。”我顿了顿,抬起手,指着自己。
“我,才是这里唯一的头人。”他们听着。
就那么听着,望着我,那眼睛里那怕还在,可那怕里,也有一种别的——是那种“知道了”的光。
可没人说话。
没人敢说话。
就那么站着,缩着,望着我。
静。
静得像坟。
然后——“韩头人——”“韩头人——”“韩头人——”那声音,从人群里响起来。
是阿依兰。
她就站在人群最前头,举起手,对着我挥舞。她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我支持你”的光,也是那种“你得记住我”的光。她喊着,喊得响响的,喊得亮亮的,那声音在广场上回荡着,撞在那些帐篷上,撞在镇守府的墙上,撞在我的耳朵里。
然后丹珠也喊起来。
“韩头人——”“韩头人——”她也站在人群里,也举着手,也对着我挥舞。她那脸上,也有那种光——是那种“我也支持你”的光。
然后是赤尊丹巴。
那个老喇嘛,穿着一身红袍子,站在人群里,也举起手,也喊起来。他那声音,苍苍的,老老的,可那老里,有一种力量,是那种“我服了”的力量。
“韩头人——”“韩头人——”“韩头人——”一个,两个,三个。
然后是一片。
那些人,那些刚才还在喊着扎西名字的人,现在全都在喊着我的名字。他们举起手,对着我挥舞,那脸上那怕还在,可那怕里,也挤出来一种光——是那种“我们支持你”的光。他们喊着,跳着,像刚才一样疯,只是喊的名字换了。
“韩头人——”“韩头人——”“韩头人——”那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一波的,撞在我身上。
我站在那儿,听着。
然后我转过身,望着扎西。
他从母亲身后走出来。
就那么一步一步的,走到母亲前面,站在那儿,站在那一片阳光里。他望着我,那脸上那怕还在,可那怕里,也有一种别的——是那种“我是男人”的光。他那身子,还在抖,可他那眼睛,不抖了。就那么望着我,望着,望着。
我从腰间抽出一把刀。
扔在他面前。
那刀落在地上,哐当一声响,在阳光下闪着光,亮亮的,刺眼。
他望着那刀。
望着地上那把刀,那刀刃,那刀柄,那刀身上映出来的他自己的脸。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我明白了”的光。
他弯下腰,去捡那刀。
就在这时候,他动了。
不是捡刀。
是冲。
他猛地冲向我,像一头小狼,像一头被逼急了的狼。他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我和你拼了”的光。他冲过来,冲得猛猛的,冲得快快的,那脚踩在地上,咚咚咚的响。
可他没冲到我面前。
那些宪兵早就准备好了。
七八个人,从旁边冲出来,举着那巨大的盾牌,挡在他面前。他撞上去,撞在那盾牌上,砰的一声响,像撞在一堵墙上。他被弹回去,摔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爬起来,又冲。
又撞在那盾牌上。
砰——又摔回去。
又爬起来。
又冲。
砰——又摔回去。
一次,两次,三次。
他像疯了一样,一次次冲过来,一次次撞在那盾牌上,一次次摔回去。他那脸上,全是血,那鼻子破了,那嘴破了,那额头也破了,那血流得满脸都是,混着汗,混着泥,混成一片。他那崭新的藏袍,也破了,脏了,沾满了土,沾满了血。
可他还是爬起来。
还是冲。
还是撞。
那些宪兵也不杀他。就那么举着盾牌,挡着,撞着,把他一次一次撞倒在地上。
然后他们抽出长棍。
那棍子,有胳膊粗,黑黑的,沉沉的。他们举起棍子,对着扎西,打下去。
砰——那棍子打在他背上,打得他趴在地上。
砰——那棍子打在他腿上,打得他翻了个身。
砰——砰——砰——一下一下的,像打铁一样。那棍子落在他身上,落在头上,落在脸上,落得到处都是。他蜷在地上,抱着头,缩成一团,那身子在棍子底下抖着,抽着,像一条被打的狗。
母亲站在那儿。
就站在台子上,站在那一片阳光里,望着这一切。
她光着上身,挺着大肚子,站在那儿。她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不要打了”的光。她那眼睛,红红的,湿湿的,那眼泪在眼眶里转着,转着,快要掉下来。她那手,攥着,攥得紧紧的,那指甲掐进肉里,掐得那手心都出了血。
她望着扎西。
望着他在棍子底下滚着,蜷着,抖着。
望着他那脸上那血,那身上那伤,那被打得变了形的身子。
她张着嘴,想喊,可那喊声出不来。她只能站在那儿,望着,望着,那眼泪在眼眶里转着,转着。
然后她动了。
她抬起手,往自己身上摸。
摸到腰间,摸出一把刀。
那刀,小小的,尖尖的,是她平日里切肉用的。她把那刀抽出来,举起来,对着自己的肚子。
那肚子,圆圆的,鼓鼓的,在阳光下白得晃眼。里头怀着我的孩子,都这么大了,把那肚子撑得像个瓜。她就把那刀尖对着那肚子,对着那圆圆的最高点,对着里头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她开口了。
那声音,从她嘴里出来,尖尖的,响响的,像一把刀划破那空气。
“住手——”“放了扎西——”那些宪兵停下来,回过头,望着她。
张横也回过头,望着她。
我也望着她。
她就站在那儿,站在那一片金光里。那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光着的上身上,照在她那白白的皮肤上,照在她那大大的奶子上,照在她那圆圆的肚子上。那奶子,垂着,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那肚子,鼓着,圆圆的,像一轮满月。那刀尖,就对着那肚子,尖尖的,亮亮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我说到做到”的光。
“放了扎西——”她又喊了一声,那声音抖抖的,可那抖里有一种狠,“不然我就刺死肚子里的孩子——你的孩子——”我站在那儿,望着她。
望着这个女人。
这个生我的女人。
这个怀着我的孩子的女人。
这个为了一个傻小子,用我的孩子来威胁我的女人。
她站在那一片金光里,挺着大肚子,光着上身,举着刀,对着自己的肚子。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你别逼我”的光。那眼睛里,那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一滴的,顺着脸颊往下滑,滑过那脖子,滑过那锁骨,滑到那奶子上,滴在那圆圆的肚子上。
她就那么站着。
站在那一片阳光里。
挺着大肚子。
光着上身。
举着刀。
对着自己。
对着我们的孩子。
我望着她。
望着那把刀,那刀尖抵在肚子上,抵在那层薄薄的皮肤上。只要再往前一送,那刀就会刺进去,刺穿那层皮,刺穿那层肉,刺穿那层裹着孩子的膜。那孩子会在里头动一下,然后就不动了。那血会从刀口涌出来,顺着那圆圆的肚子往下流,流过那鼓鼓的弧线,流过那大腿,流到地上,流成一小摊。
我见过杀孕妇。
在京城的时候,在菜市口,有个女囚犯了谋逆罪,判的是剐刑,可她肚子里怀着孩子。监斩官说,先把孩子弄出来再剐。就有个刽子手,拿一把尖刀,往那女囚肚子上一划,就那么一划,那肚子就开了,那孩子就掉出来,掉在血泊里,动了两下,就不动了。
那孩子还小,还没长全,就那么一小团,红红的,软软的,像一只刚出生的猫。
那女囚低头望着那团东西,望了一眼,然后就仰起头,对着天,发出一声叫。那叫声,不是人的叫声,是那种从地狱里钻出来的、能把人的魂都叫飞的叫声。
然后她才被剐。
三百六十刀,一刀一刀的,剐了三天。
我那时候站在人群里,望着,心里头没什么感觉。只觉得那叫声刺耳,刺得人耳朵疼。可这会儿,我望着母亲,望着她手里那把刀,望着那刀尖抵着的肚子,那叫声又响起来了。在我脑子里响着,一声一声的,刺得我头疼。
我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她那手,抖了一下。那刀尖,往里陷进去一点,那皮肤凹下去一小块,凹成一个浅浅的坑。那坑边上,那皮肤白白的,嫩嫩的,像一碰就要破。
“别过来——”她喊,那声音尖尖的,抖抖的,像一根绷紧了的弦,“我真的会刺——”我停下来。
望着她。
她也望着我。
那眼睛里,那泪还在流,流得满脸都是,流到下巴上,一滴一滴的往下掉。那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像两颗熟透了的桃子。可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你别逼我”的光,也是那种“我真的会这么做”的光。
我认识那种光。
在京城的时候,在那些青楼里,我见过那些女人,那些被逼急了的女人,她们眼睛里就有这种光。那光里,是绝望,是狠,是那种“反正都这样了,不如拼了”的决绝。
可她不是我睡过的那些女人。
她是我妈。
是从小把我养大的妈。
是在那个世界里,穿着那些亮闪闪的衣服,在那些男人面前扭着、跳着、笑着,把那些男人口袋里的钱一张一张掏出来,拿来供我读书、供我吃饭、供我活着的妈。
我记得小时候,那时候我们还住在那个地下室,又潮又暗,墙上都长着霉。她每天晚上出去上班,穿得漂漂亮亮的,脸上涂得香香的。临走的时候,她会弯下腰,在我额头上亲一下,说:“乖,妈去上班了,你好好睡觉。”她那身上,总有一股味儿。是那种香水味儿,混着烟味儿,混着酒味儿,混着别的什么味儿。那味儿香香的,怪怪的,可我喜欢闻。我就抱着她给我买的那个布娃娃,闻着她留下的那点味儿,睡着。
有时候我半夜醒来,她还不在。那地下室黑黑的,静静的,只有墙上那霉味儿,潮潮的,臭臭的。我就躺着,望着那黑黑的天花板,等她回来。
后来她回来了。
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不是。
有时候她喝多了,走路都走不稳,一进门就倒在床上,呼呼的睡。有时候她没喝多,就坐在床边,望着我,望着,望着,那眼泪就掉下来。
我问她:“妈,你怎么哭了?”她说:“没事,妈眼睛进沙子了。”我说:“我帮你吹吹。”她就笑,笑得那眼泪更多了,笑着说:“好,好,你帮妈吹吹。”我就爬起来,趴在她脸上,对着她眼睛,使劲吹。吹得她直眨眼,直笑,笑得那身子一抖一抖的。
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事。后来大了,懂了。懂了她为什么哭,懂了她是干什么的,懂了那些男人为什么送她回来,懂了那香水味儿里混着的那些味儿都是什么味儿。
可我还是爱她。
她是妈。
是那个在地下室里,抱着我,哄着我,给我唱歌的妈。是那个在过年的时候,省下钱给我买新衣服,自己却穿着旧衣服的妈。是那个在我不舒服的时候,整夜整夜不睡觉,守在我床边,用手摸着我额头的妈。
后来我们穿越了。
到了这个世界,到了这片草原,到了这个部落。
她站在那一片陌生的天地里,望着那些帐篷,那些牛羊,那些穿着皮袍的野人,她说:“儿子,咱娘儿俩,就靠你了。”我说:“妈,你放心。”我当了头人。
她做了我的妻子。
不是名义上的,是真的。
那第一个晚上,她光着身子,躺在我身边,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你是男人了”的光。她说:“儿子,妈这辈子,就交给你了。”我说:“妈,我会护着你。”她就笑,笑得那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儿。
后来她怀了孩子。
我的孩子。
她摸着那肚子,一天一天鼓起来,一天一天圆起来。她脸上总有一种光——是那种“我要当妈了”的光。她说:“这回,我要好好当个妈,把咱们的孩子养大,养得壮壮的。”我说:“好。”我以为,我们可以这样过下去。
就这么过下去。
在这片草原上,在这个部落里,就这么过下去。她是我的妻子,是我孩子的妈,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我是她的男人,是她肚子里那孩子的爹,是她能靠着活下去的依靠。
可扎西来了。
那个傻小子,那个野小子,那个眼睛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的小子。
我不知道她看上他什么。
是那年轻的身子?是那野性的味道?是那傻乎乎的笑?还是那“我不会伤害你”的眼神?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变了。
她开始躲着我,开始往外跑,开始望着远处发呆。她脸上那种光,那“我要好好当个妈”的光,慢慢淡了,换成另一种光——是那种“我好像又活过来了”的光。
我知道她和他的事。
那些深夜,那些借口,那些躲躲闪闪的眼神。我都知道。
我没说破。
我想着,她只是一时糊涂。她这辈子,太苦了。在那世界里,被那么多男人睡,被那么多男人糟蹋,从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到了这儿,好不容易安顿下来,有个扎西那样的小子,干干净净的,真真诚诚的,对她好。她想尝尝,尝尝那“被人真心喜欢”的滋味。
我懂。
我真懂。
可这会儿,她站在那儿,挺着大肚子,光着上身,举着那把刀,对着自己的肚子,对着我们的孩子,为了那个小子。
我心里那团火,那冷冷的火,烧得更旺了。
我开口了。
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沉沉的,冷冷的,像冬天的风从冰面上刮过去。
“妈。”她愣了一下。
那脸上,那光,变了。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惊?是痛?是那种“你怎么还叫我妈”的疼?
我望着她。
“你是我妈,”我说,“是从小把我养大的妈。”她听着,那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小时候,你为了养活我,让那么多男人睡你,”我说,那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那时候小,不懂。后来大了,懂了。我心里疼你,可我没办法。我只能想着,等我长大了,等我出息了,我就让你过上好日子,再也不让你受那些罪。”她那身子,抖了一下。
“后来咱们穿越了,”我说,“到了这鬼地方。我想着,这下好了,这儿没人知道你的过去,没人会看不起你。你是我媳妇,是我孩子的妈,是这片草原上最尊贵的女人。你再也不用陪那些男人睡了,再也不用为了几块钱让那些臭男人摸你了。”她听着,那嘴唇抖着,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可你呢?”我望着她。
“你为了那个傻小子,拿着刀,对着自己的肚子,对着咱们的孩子。”我往前走了一步。
她那手,又抖了一下。那刀尖,又往里陷进去一点。那皮肤,凹得更深了,那凹坑周围,白白的,嫩嫩的,像一层薄薄的纸,一捅就破。
我停下来。
“你刺啊。”我说。
她愣住了。
那眼睛里,那光,碎了。
“你刺。”我说,那声音还是平平的,冷冷的,“你刺下去,那孩子就没了。你的孩子,我的孩子,咱们的孩子,就没了。”她那手,抖得更厉害了。那刀尖,在那皮肤上颤着,颤着,像一根风里的草。
“可你刺完了呢?”我说,“扎西就能活吗?”她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你什么意思”的光。
我抬起手,指了指那些宪兵,那些举着棍子、站在旁边的宪兵。
“你刺下去,我也不会放他。”我说,“我会让宪兵们接着打,往死里打,打死为止。”她那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纸,白得像雪,白得像那地上的骨头。
“然后呢,”我说,“你怎么办?”我望着她。
“你肚子里的孩子没了,”我说,“你手里的刀也没用了。你还能拿什么威胁我?”她那眼睛,那光,一点点暗下去。像一盏灯,油快烧干了,那火苗一颤一颤的,眼看就要灭。
“然后我就当没这回事。”我说,“反正我马上就要去京城当官了。到了京城,有的是女人。年轻的,漂亮的,干净的,有的是。我要多少有多少。我干嘛还要一个为了别的男人,拿刀对着自己肚子的女人?”她听着。
那眼泪,流得更凶了。流得满脸都是,流得那下巴上都挂不住了,一滴一滴的往下掉,掉在那圆圆的肚子上,掉在那白白的皮肤上,亮晶晶的,像一颗一颗的露珠。
“可你不一样。”我说。
我顿了顿,望着她。
“你没了孩子,没了男人,没了依靠。你怎么办?”她那身子,晃了一下。
“你在这草原上,一个异乡人,一个没了男人的女人,一个为了别的男人害死自己孩子的女人,”我说,“你觉得那些人会怎么对你?”我抬起手,指了指远处那些部落的人——那些人站在广场边上,缩成一团,望着这边,那眼睛里全是怕,全是那种“我们看着呢”的光。
“他们会把你当笑话,”我说,“当脏东西,当一个不要脸的女人。他们会指着你,说,看,就是那个女人,为了一个野男人,杀了自己的孩子。”她那嘴唇,抖得更厉害了。那手,也抖得更厉害了。那刀尖,在那肚子上颤着,颤着,划来划去,划出一道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你还有脸活下去吗?”我说。
她望着我。
那眼睛里,那光,彻底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落在眼眶里,闪着,抖着,像一地的碎玻璃。
“妈。”我又叫了一声。
那声音,软下来一点。不像刚才那么冷,那么硬,像掺了一点什么东西进去。
“你把刀放下,”我说,“今天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她听着。
“扎西,”我说,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个蜷在地上的血人,“我留他一口气。你带他走,走得远远的。别让我再看见他。”她又愣住了。
那眼睛里,那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慢慢聚起来一点。是那种“你说真的吗”的光。
“你是我妈,”我说,“这辈子都是。不管你做错了什么,你都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我往前走了一步。
“把孩子生下来,”我说,“好好养大。咱们还跟以前一样。”她望着我。
望着,望着。
那刀,在她手里,慢慢往下滑。从那肚子上滑下来,滑到旁边,滑到身侧。
然后她手一松。
那刀,落在地上。
哐当一声响。
她站在那儿,光着上身,挺着大肚子,站在那一片阳光里。那眼泪还在流,流得满脸都是,可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我输了”的光,也是那种“我活下来了”的光。
我转过身,望着那些宪兵。
“打。”我说,“往死里打。留一口气就行。”那些宪兵愣了一下。
然后他们举起棍子,又打下去。
砰——砰——砰——那棍子落在扎西身上,落在那个已经不成人形的血人身上。他蜷在地上,一动不动,任凭那些棍子落在自己身上。只有那身子,随着棍子落下的节奏,一抽一抽的,像一条被打的狗。
母亲站在那儿,望着。
望着那棍子,一下一下的,落在扎西身上。
她那脸上,那光,变了又变。是疼?是悔?是那种“我救不了他”的无力?我说不清。
她只是站在那儿。
站在那一片阳光里。
挺着大肚子。
光着上身。
望着那个被打的人。
望着那个她为了他、差点杀了自己孩子的人。
那眼泪,还在流。
流得满脸都是,流得那脖子都湿了,流得那奶子上都挂着泪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没有喊。
没有叫。
就那么站着,望着,流着泪。
我转过身,往镇守府走。
张横跟上来,走在我身边。他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事情办完了”的光。他没说话,只是跟着我走。
身后,那棍子落下的声音,还在响着。
砰——砰——砰——一下一下的,像打在我的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