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紫竹林中,曲径通幽。
晨曦初照,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紫竹叶洒下,将叶片染得晶莹剔透,似是披上了一层细碎的金箔。远处,一座小桥横跨溪流之上,桥上人影绰约,一男一女隔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遥遥相对。
男子俊朗飘逸,女子风华绝代,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却被那突兀的巨汉隔开,硬生生将一幅柔情蜜意的美景,扭曲成了一出棒打鸳鸯的悲喜剧。
四皇子望着桥上的三人,低声问道:“怎的还不动手?我瞧着禁军演武,都是令行禁止,即刻厮杀的。”
二皇子轻摇折扇,笑道:“此言差矣。行伍武艺与江湖路数大相径庭。军中讲究的是令行禁止、阵而后战,沙场之上,自当奋勇争先。而江湖比斗,看的却是‘意’与‘道’,比的是武者对天道至理的领悟,交手只在一念之间。嗨,瞧你这痴肥的体态,平日里定是疏于习武。”
大皇子颔首道:“二弟所言极是。四弟莫要沉溺于那些蝇头小利,理应为国分忧才是。五弟虽秉性纯良,却也知晓军国大事,在军中颇有威望。你要明白,商人逐利,最是…”
四皇子撇了撇嘴:“我对那九五之位毫无兴趣,唯好经商一道。两位兄长若是有朝一日需要周转,只管开口便是。”
几位皇子言语间,浑然不将魏峥放在眼中。在他们看来,魏峥已是砧板上的鱼肉,不足为惧。五皇子康云飞虽说性子单纯,但一身武艺却是实打实的,收拾一个被封了经脉的莽夫还不是手到擒来?
几位皇子正漫不经心地聊着,五皇子康云飞却动了。
只见他右手持剑,剑尖直指苍天,左手捏了个佛印,整个人飘然而起,宛如谪仙临凡,又似怒目金刚。
魏峥心中警铃大作,这招式他如何不识?
“剑指苍天,仙剑开天!”
此招在后世有诸多变种,然而后世那些剑修大多徒具其形,未得其神,皆因无法参透其中剑意。如今竟有人能将这原版剑招复刻出来,若是被仙门长老知晓,恐怕会争抢着收这天生剑体的好苗子吧。
只听得一声轻笑,魏峥尚在惊愕之中,一道匹练也似的剑光已然兜头斩落。
康云飞一剑既出,便不再去看魏峥,他脚步轻移,瞬间来到梦神妃身前,压低声音道:“人已除,大人也该兑现承诺,还我自由了吧?”
竹林中,万籁俱寂,时间凝滞,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紫竹林中,梦神妃亭亭玉立,宛如洛神临世。她看起来正值二十多岁的芳华,一头紫罗兰色的秀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肩头,用一条绣着并蒂莲的月白缎带松松挽着。冰肌玉骨,仙姿绰约,一袭淡紫色宫装将婀娜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
胸前饱满的弧度撑起一片诱人的阴影,腰肢纤细,轻轻一握便能揽入怀中。裙摆下,隐约可见两条修长玉腿,踏着一双绣鞋的脚踝处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肌肤。她气质空灵缥缈,不似凡尘中人,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流露出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当年,梦神妃能够位列春秋绝色榜第二,凭借的可不仅仅是这副绝世的容颜,更是她身上这股超凡脱俗的气质,以及那份作为仙境传人的才情与风姿。
“康云飞”看着眼前的美人,眼中却并无痴迷之色,反而急不可耐地说道:“大人,梦神一族将我囚禁数百年,也该够了吧!更何况,梦神族早就被您屠戮殆尽,如今以您的修为,就算将小的吸干又能如何?”
梦神妃巧笑嫣然,朱唇轻启:“皇子此言何意?莫非不是为了想一睹哀家真容?”
“康云飞”不耐烦地跺了跺脚:“该死的,你早就完成了灵魂融合,如今这梦境之中只剩你我二人,还有什么好演戏的……”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忽然僵在了原地。
只见一道金光闪过,一根金灿灿的绳索凭空出现,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连脖颈都被死死勒住,正是那大名鼎鼎的缚奴绳!
它曾与魏峥一同穿梭于时间缝隙,自然识得这件曾让风华神女都束手无策的宝贝。
只是当年风华神女有上天庇佑,而它作为天生凶兽,天道除之而后快,又怎会相助?任凭它如何挣扎,也难以挣脱分毫。其实作为梦道凶兽,它本可在梦境中来去自如,即便被限制了行动也能穿梭于不同的梦境。但如今它身处梦神妃的梦境深处,对梦境的掌控力远不及对方,又被这天道至宝困住,自然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梦神妃见到此宝,眼中闪过一丝讶色,但转瞬即逝。她素手一扬,掌心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尊双头蛇玉雕,对着那被捆住的“康云飞”轻轻吐出一个“收”字。
“康云飞”顿时显露出梦魇兽的原形,那缚奴绳也随之变幻形态,将其牢牢困住,却又不伤其分毫。一道华光闪过,梦魇兽便消失在双头蛇玉雕之中。
“哎,芷心,我那缚奴绳呢?”
正当梦神妃欲将玉雕收起之时,一个粗豪的声音自凉亭中突兀地响起。
梦神妃眼波流转,手中把玩着那尊双头蛇玉雕,似笑非笑地凝视着魏峥:“怎么,魏卿莫不是想用这缚奴绳...将哀家捆起来不成?”
魏峥凝视着梦神妃的双眸,那紫纱之下,一双妙目深邃而明亮,仿佛暗夜中闪烁的星辰,勾魂夺魄。他喉结微微一动,咧嘴笑道:“神妃若是愿意归还此宝,魏某倒是不介意试试这等……别致的玩法。”
梦神妃闻言,眼波一转,娇嗔着白了魏峥一眼,风情万种:“单单是你对我做的那些混账事,若是在以前,你知道自己会死多少回么?”
话虽如此,她却莲步轻移,婀娜的身姿款款来到魏峥身前。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点在魏峥的胸膛上,柔声道:“魏卿说笑了,这梦神岛的遗物虽然能将那梦魇兽收入其中,却无法将其长期困住,还需这缚奴绳才能将其彻底封印。”
魏峥耸了耸肩,既然梦神妃已然完全苏醒,也是时候结束这光怪陆离的梦境了:“既然如此,是时候醒来了。”
梦神妃闻言,脸色却蓦地一沉,缄默不语,只是定定地凝视着魏峥,眼神复杂难明,贝齿轻咬着下唇,似有不甘。
魏峥被她看得心中发毛,一时间也摸不透梦神妃心中所想,只得静静地站在原地,身形也有些僵硬起来。
梦神妃忽地欺身上前,伸出柔若无骨的双臂,轻轻地环抱住他宽厚的腰身,将螓首埋在他的胸膛,深深地吸了一口他身上那雄浑的男子气息。良久,她才用那低沉而略带嘶哑的声音问道:“当初你为何不告而别?”
“当初我哪知道你是玩真的,”魏峥叹了口气,粗壮的手臂轻轻揽住梦神妃的纤腰,感受着她娇躯传来的温软触感,“你那时一言不合就动手,回回把我打得半死,而后又…咳咳,还说要带我去那梦神岛…”
顿了顿,魏峥没有再说下去。
梦神妃最初那些怪异的嗜好,以及自己那时候的惨状,如今想来还是不说为妙。
梦神妃抬起头,眨了眨那双灵动的眸子:“我看那些个风月话本里都是这般写的呀,说是什么……嗯……欢喜冤家,不打不相识。高手相逢,切磋印证武学,最后惺惺相惜,互许终身……”
魏峥忍不住打断她:“打住,打住!你且先告诉我,当初梦神岛到底发生了什么?”
“噢,”梦神妃从魏峥怀中抬起头,轻轻一叹,从袖中摸出一尊赤色雕像,“我察觉身怀有孕后,便被我爹爹发现了,他逼我杀了你。我自然是舍不得的。”她将那雕像递到魏峥手中,“原本我是打不过他们的,为了逃命我四处乱窜,然后就发现了这个。”
魏峥接过雕像,只见那是一尊通体血红、造型诡异的少女像,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魏峥回想了一番春秋殿的典籍记载,手中竟是一尊血腥红焱少女像。
传说有真仙飞升后,他在人间的一切过往都将被一股不知名的伟力抹去,所有因果与机缘都将凝结成类似手中雕像一类的东西。当今世上还留有御娼母像、奴祖像等几尊出名的雕像,按理说,风华神女也应该有神像留给后世,但由于风华神女的飞升并未被详细记录,因此世人也并不清楚风华神女的神像究竟去了何处。
至于手中的这尊血腥红焱少女像,魏峥只是稍稍以灵力探查,那股疯狂嗜血的暴虐气息险些将他的神志吞噬,吓得他差点将其脱手扔出。
“什么鬼东西这是?!”魏峥惊呼。
幸而梦神妃心思敏捷,玉臂轻舒,将那雕像稳稳接住,两人才不至于因它坠得跌倒。
“这血腥红焱像在我梦神族中世代相传,”梦神妃托着那尊诡异的雕像,缓缓说道,“听闻上代曾有族人借用过她的力量,但或多或少出了些岔子,变得疯疯癫癫的,这股力量非同小可,狂暴嗜血得很。这雕像就此遗失,不知所踪。”
魏峥点点头。春秋殿的古籍中有所记载,这血腥红焱乃是杀戮魔尊像,与那传说中的黑潮暗影像是齐名,其传承也是充满了暴虐和杀戮,据说是一位受了情伤的少女,因爱生恨,最终以杀证道,踏血而行,终成仙路。
至于其具体的故事,则语焉不详,毕竟年代太过久远。这红焱少女甚至比奴祖更为古老,如今连奴族的奴道都已然分裂,甚至有几个支脉早已湮灭在历史的长河中,更遑论更为久远的红焱少女了。
“你该不会是……接受了她的传承吧?”
梦神妃双手抱在胸前,将本就丰满的胸脯托得越发高耸,一对雪兔颤颤巍巍,似要跳脱而出:“不错,当初也许是她见我同样为情所伤,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心爱的男人又弃我而去,与我同病相怜罢。”
魏峥一阵无语,明明他才是那个受害者,但在她口中自己反倒成了那负心薄幸之人。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顺着这位姑奶奶的心意,便继续问道:“所以后来呢?她附身给了你力量?之前我在梦神岛与你一战,那时你失忆了,似乎就动用了这股力量。”
“不错,这股力量狂暴无比,戾气极重,稍有不慎便会被其侵蚀,丧失理智。好在如今我已至天人合一之境,距离仙台也只差一步之遥,尚能勉强控制五个时辰。”梦神妃眼神幽深,娓娓道来。
魏峥点点头,上次与梦神妃交手,时间也大致相仿,那时他还在纳闷,为何她会突然发狂,将整个梦神岛都撕得四分五裂。
等等!她说如今的境界才能勉强控制,那最开始借用血腥红焱之力时,岂不是……
梦神妃见魏峥神色有异,颔首道:“我最初接受血腥红焱之力时,便隐约感知到了世间其余七尊雕像的存在:血焱女像、黑色龙王、奴道祖师像、菩提老者像、玲珑女仙像……每一尊都代表着一段古老的传承,若是能将其完全参透,便可助打破仙台桎梏,直入仙境。”
听闻竟能打破仙台桎梏,魏峥的呼吸也不由得急促起来。天人合一与仙台之间,隔着一道天堑,绝非单纯的苦修所能跨越,而是需要某种契机,某种玄之又玄的机缘。他的那位便宜师父“神经病”,便是参透了长生书后才得以迈过那道门槛。
只是他修炼得精神失常,虽说寿与天齐,心智却时而如垂髫小儿,时而如弱冠少年,时而如不惑中年,时而如古稀老叟,变化无常,令人捉摸不透。
“这倒不失为一条登临仙台的捷径,虽说凶险异常,但也总比我这般四处瞎撞、全凭运气来得强。”魏峥感叹一阵借着道:“后来呢?听那梦魇兽所言,梦神岛上的族人都被这血腥红焱屠戮殆尽了?”
梦神妃轻轻颔首,并未多言。
魏峥沉吟不语,梦神岛乃是梦南国的仙道靠山。这些年来,梦南国主之所以频频向自己示好,也是因为其背后的仙道势力完全避世,不问俗务,这才不得已而为之。春秋七国正是摸不准梦南国背后的梦神岛究竟在筹谋些什么,才不敢轻举妄动。
虽说梦南国并无肥沃的良田与丰富的矿藏,但其盛产沉香、猪鬃、水晶、珍珠等奇珍异宝,也算得上是一块宝地。只不过那片疆域气候酷热潮湿,又与南疆妖族接壤,可谓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加之梦南国以商贸海运为主,与各国交好,打的便是一旦哪国扫平六合,一统中原,便立即俯首称臣,高呼万岁的主意。
如今倒好,梦南国最大的靠山梦神族竟被杀了个一干二净。不过,多了一位半步仙台的大能。总体实力非但没有折损,甚至还大大提升——毕竟如今的梦神妃借助红焱传承之力,已然可以轻易将一座城池从世间抹去。
能够大范围影响凡俗世间的修仙者,无一不是令人胆寒的大恐怖。
虽说这股力量一旦用出终有一日会化作孽力反噬,但若是真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又有谁会在乎这些呢?
梦神妃幽幽一叹:“我还要坐镇梦神岛,维系这幻梦大阵。梦神岛虽说避世不出,但仍旧要按惯例吸纳梦南国的仙家苗子。若是让其他势力知晓了梦神岛的变故,只怕那个成天送妙龄少女给你寻欢作乐的梦南国国主的家业就要被楚国一口吞下了。”
虽说梦神妃似乎对自己管不住下半身那些风流韵事并不怎么上心,但魏峥也不敢多提,只好顺着她的话茬问道:“那梦南国送来的那些有仙缘的子弟都在何处?”
梦神妃抬起玉手,在空中轻轻一抹,竟似将这方天地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过这道空间的裂隙,魏峥能够看见数十个身影或盘膝而坐,或倒地不起,横七竖八地散落在一间宽敞的修炼室中,一个个皆是昏睡不醒。
由于修仙者早已辟谷,这些人也无需进食,尽皆沉沦于梦神妃所编织的梦境之中。
房间的中央,一个身形飘渺若仙的少女静静地悬浮着,她看起来纯洁无瑕,宛如婴孩。如瀑的紫发披散开来,几乎将她的娇躯完全遮盖,但仍能看出那玲珑有致的身段,假以时日,她的风姿必定不在梦神妃之下。
魏峥的神色微微一变,流露出几分怅然若失:“轻羽都已经长这么大了啊…不过方才在梦境之中,我记得还有一个男孩,莫非当初你生的是一对龙凤胎?那孩子现在何处?”
梦神妃的脸色微微一黯,轻声道:“那是我被红焱之力侵染后,分裂出的一缕残魂。那时经过连番大战,轻羽早产,为了稳固她脆弱的魂魄,我才不得不将那梦境大阵一直延续至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