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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夏之章 第7章 剑折沙场故人逝

  “砰——!”

  一声巨响,仿佛连地基都震了三震。

  正依偎在谢长风怀里熟睡的殷流霜猛地惊醒,全身紧绷像只受惊的猫。谢长风反应极快,瞬间抓起枕边的长剑,眼神凌厉:“有人闯进来了!听脚步声……不下百人,且全是高手。”

  头顶上方传来了桌椅翻倒的嘈杂声和兵刃出鞘的摩擦声,紧接着是官兵驱赶客人的呵斥。

  “搜!把这红尘客栈翻个底朝天,也要把那对狗男女找出来!”

  那是宰相府死士特有的阴冷嗓音。

  “风哥……”殷流霜脸色煞白,抓紧了谢长风的手臂。

  就在两人准备冲出去拼命时,密室的暗门忽然开了。

  云齐山走了下来。

  他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片沉静如水的凝重。

  “老板!”谢长风急切道,“是不是官府的人?我们这就出去引开他们,绝不连累您!”

  “慢着。”

  云齐山抬手拦住了他,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冷漠:

  “这次来的是宰相府的精锐,领头的是宰相的近卫李巍,带了三百强弩手和十八名一流大内高手。你们现在的状态,出去就是被打成筛子。”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阴鸷,试探道:

  “李巍刚才给了老夫一个面子。他说,只要交出其中一个人让他回去交差,另一个人就可以活命,红尘客栈也能保全。你们……谁去?”

  密室里一片死寂。

  “我去。”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谢长风上前一步,将殷流霜挡在身后,神色坦然:

  “我是青山宗弟子,这件事本就是我带流霜卷进来的。只要我出去顶罪,他们不会为难一个弱女子。老板,麻烦您保护好流霜。”

  “不行!”

  殷流霜尖叫一声,从后面死死抱住他的腰,眼泪夺眶而出:

  “要去也是我去!我是魔教妖女,本来就是通缉犯!如果没有我,谢大哥你还是高高在上的大弟子……我去跟他们走,他们要的是圣女的血,不会杀我的!”

  “胡闹!我是男人,怎么能让女人顶在前面!”

  “我不管!要死一起死!”

  两人争执不下,最后紧紧相拥在一起,看着云齐山,异口同声且决绝地说道:

  “前辈,不必选了。我们一起出去。生同衾,死同穴,绝不独活。”

  看着眼前这对视死如归的璧人,云齐山那张紧绷的脸上,忽然绽开了一抹释然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怀念,更有终于放下的轻松。

  “好……好啊。”

  他喃喃自语,眼眶微微湿润,“像……真像啊。当年的我们,也是这么想的。”

  他走上前,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分别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声音变得温和而慈祥:

  “傻孩子们,刚才老夫是骗你们的。官府那帮走狗,怎么可能讲信用?交出一个,剩下的也得死。”

  “前辈……”谢长风一愣。

  “不用争了。”

  云齐山看着两人,眼神逐渐变得决绝而炽热,仿佛体内那个沉寂了三十年的灵魂正在苏醒:

  “当年,面对师门和天下的逼迫,我退缩了,我没有勇气站在她身前,导致她惨死,这是我一辈子的梦魇。老天爷让我活到现在,大概就是为了今天。”

  “这些追兵,让我这老骨头来替你们挡。”

  “不行!前辈您……”

  谢长风和殷流霜大惊失色,刚要反驳。

  “睡会儿吧。”

  云齐山忽然出手,速度快得如同鬼魅。两记手刀精准地砍在两人的后颈上。

  “呃……”

  两人根本来不及反应,眼前一黑,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云齐山温柔地接住他们,将两人并排放在木板床上,细心地替他们盖好被子,就像是看着自家的晚辈。

  “好好睡一觉,醒来天就亮了。”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走向密室的最深处。

  在一个布满灰尘的角落里,放着一个黑色的长匣。

  云齐山伸手抚过匣身,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盖子。

  “嗡——!”

  一声清越的龙吟声响彻密室。

  那是一把古朴的长剑,剑身布满了红色的铁锈,看上去如同一根烧火棍。

  云齐山握住剑柄,体内那股深藏不露的磅礴内力如江河决堤般涌入剑身。

  “老伙计,三十年了。委屈你了。”

  “崩!崩!崩!”

  随着内力的激荡,剑身上的铁锈寸寸崩裂、剥落,露出了里面如秋水般凛冽的寒光。剑气纵横,割裂了周遭的空气。

  那个佝偻的客栈老板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三十年前那个一人一剑压得魔教抬不起头、惊艳了整个江湖的昆仑剑圣——云齐山。

  “今日,便用这身残躯,为此间少年,开一条生路。”

  他提剑转身,一步一步,踏上了通往地面的台阶。

  每走一步,气势便强盛一分。

  ……

  客栈外,黄沙漫天。

  三百强弩手早已将红尘客栈围得水泄不通,十八名顶尖高手立于屋顶,杀气腾腾。

  为首的,正是宰相的近卫李巍。他断了一臂,脸色阴鸷,正骑在马上叫嚣:

  “云老头!本官的耐心是有限的!再不交人,我就一把火烧了你这破店!”

  “吱呀——”

  客栈的大门缓缓打开。

  云齐山一人一剑,布衣芒鞋,缓缓走了出来。

  他站在台阶上,独自面对着千军万马,脸上挂着那一贯的淡淡笑容:

  “李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老夫这红尘客栈,只迎过客,不留官差。从来就没有你要找的人。”

  “冥顽不灵!”

  李巍冷笑一声,挥手下令,“既然你想包庇朝廷钦犯,那就连你一起杀!给我上!”

  云齐山轻叹一声,抬起手中的长剑,剑尖直指苍穹。

  “要想进这个门,除非从老夫的尸体上踏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

  地下的谢长风猛地惊醒。

  “流霜!流霜快醒醒!”

  他摇醒了身边的少女,两人对视一眼,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慌。

  外面……太安静了。

  刚才那种喧嚣的喊杀声,此刻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呼啸的风声。

  “快!上去看看!”

  两人跌跌撞撞地冲出密室,跑过空荡荡的大堂,一把推开了客栈的大门。

  “嘶——”

  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倒吸一口凉气,瞬间红了眼眶。

  那是怎样一副修罗地狱般的场景。

  客栈外的空地上,尸横遍野。

  断折的兵器、破碎的弩箭、残缺的肢体铺满了黄沙。鲜血将门前的土地染成了暗红色,在夕阳的映照下触目惊心。

  在那堆尸山的最高处,坐着一个人。

  云齐山。

  他浑身是血,身上插着三支断箭,胸口和小腹有着数不清的刀伤,就像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破布娃娃。但他依然坐得笔直,背靠着那面写着“红尘客栈”的残破酒旗,如同守护神一般,死死守住了大门。

  在他的脚边,滚落着一颗人头。

  那人瞪大了眼睛,脸上还残留着极度的惊恐——正是不可一世的李巍。

  “云前辈!!”

  殷流霜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扑了过去。

  听到声音,云齐山艰难地睁开了眼。他的瞳孔已经有些涣散了,生命之火如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咳咳……你们……醒了啊……”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嘴里涌出大股的鲜血。

  “前辈你别动!别说话!”

  殷流霜哭着挽起袖子,把手腕凑到他嘴边,“喝我的血!我的血能治伤!我有药灵之体,一定能救你!”

  云齐山轻轻摇了摇头,那只满是鲜血的大手推开了她的手腕:

  “没用的……傻丫头。油尽灯枯,回天乏术了。”

  “不用浪费了……留着力气……以后好走路。”

  他喘息着,目光越过两人的肩膀,看向远处血红的残阳,眼神忽然变得无比温柔:

  “其实……我很开心。”

  “三十年了……我一直活在悔恨里。今天……我终于做到了。”

  “我守护了一样……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他颤抖着手,将身旁那把已经被血染红的宝剑提了起来,递到殷流霜面前:

  “姑娘……这把剑,叫‘忘尘’。”

  “是我当年……想送给她的定情信物,可惜……没送出去。”

  “现在……交给你了。它够锋利,愿你用它……披荆斩棘,护住你想护的人。”

  殷流霜泣不成声,双手接过那把沉重的古剑,重重地点头。

  云齐山又转过头,看向早已泪流满面的谢长风。

  “小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飘渺,“既然许下了誓言……就要是个爷们儿。”

  “带着她……一直走下去……别回头,别重蹈我的覆辙。”

  他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身后这座在风沙中屹立不倒的木楼:

  “这家客栈……归你们了。”

  “江湖路远……要是哪天累了,想歇歇了……”

  “记得……回家。”

  最后两个字落下,那只举在半空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一代剑圣,在这个风卷黄沙的黄昏,为了守护一对年轻的恋人,燃尽了最后一滴血,含笑而终。

  “前辈——!!!”

  悲恸的哭声响彻大漠。

  大风卷起地上的黄沙和血腥味,呜咽着吹过红尘客栈的酒旗。

  这一天,少年和少女失去了他们的庇护者。

  这一天,他们真正懂得了什么是“江湖”,什么是“代价”。

  明明还是夏天,大漠的风不知为何带着刺骨的寒意。

  红尘客栈旁,一座新坟孤零零地立在黄沙之中。没有墓碑,只有一块从客栈招牌上拆下来的旧木板,上面刻着“剑圣云齐山之墓”。

  两人用剩下的烈酒浇在坟前,火光吞噬了那堆积如山的尸体,黑烟滚滚,仿佛在为这位前辈送行。

  “吱嘎——”

  伴随着最后一声沉闷的声响,几块厚重的木板被钉死在客栈的大门上。那曾经迎来送往、充满了欢声笑语的红尘客栈,就这样被封存在了风沙里。

  殷流霜跪在门前,早已哭红了双眼。

  “都是因为我们……如果不是为了护着我们,前辈根本不会死……”

  她抚摸着那扇门,手指微微颤抖,满心都是愧疚。她想起了云齐山最后那个慈祥的笑容,心痛得无法呼吸。

  谢长风站在她身后,手掌按在粗糙的门板上,眼眶通红,强忍着没有落泪。

  “别哭了,流霜。”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强装的镇定,“前辈走的时候是笑着的。他说他终于守护了重要的东西,也算是死得其所,了却了当年的遗憾。”

  虽是这样安慰,但他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这份因果,这份血债,是因为他们年少轻狂的任性才欠下的。

  “那……我们以后还会回来吗?”殷流霜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会。一定会有那么一天的。”

  谢长风蹲下身,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和沙尘,语气坚定如铁:

  “等我们铲除了那个幕后黑手,等天下太平了,我们就回来。把这些木板拆了,重新挂起酒旗。到时候,就在这里隐居,守着前辈,过我们想过的日子。”

  “嗯……一言为定。”

  两人对着紧闭的客栈大门深深一拜,随后翻身上马。

  风卷起他们的衣袍,这一次的背影,少了几分轻狂,多了几分沉重。

  ……

  数日后,洛阳城外。

  原本想象中的繁华的陪都,此刻却是一片死寂。

  城墙塌陷,烽烟四起。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那是尸鬼过境特有的气息。曾经喧闹的街道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偶尔能看到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倒在路边。

  “怎么会变成这样……”殷流霜捂住口鼻,眼中满是惊骇。

  “师兄!!”

  一声凄厉的呼喊打破了死寂。

  在一处破败的城隍庙外,一群身穿青山宗道袍的弟子正相互搀扶着走出来。为首的正是苏莲衣。

  只半个月不见,苏莲衣仿佛瘦脱了形。她原本洁净的道袍上沾满了黑色的血污,发髻凌乱,手臂上还缠着厚厚的纱布。

  “莲衣?!”

  谢长风翻身下马,几步冲上前去,“怎么回事?师父呢?不是说来洛阳调查吗,怎么会弄成这样?”

  看到谢长风的那一刻,苏莲衣一直紧绷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了。

  “师兄……没了……都没了……”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谢长风面前,放声大哭,哭声撕心裂肺:

  “我们刚到洛阳,就中了埋伏……数不清的尸鬼,像潮水一样涌出来。师父为了掩护我们撤退,一个人挡在城门口……”

  “我亲眼看到的……那些尸鬼……它们把师父……撕成了碎片……连个全尸都没留下啊!!”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劈在谢长风的天灵盖上。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平日里总是板着脸训斥他顽劣,却又在他闯祸后默默替他收拾烂摊子的师父……那个在他家破人亡后把他带上山,教他习武做人的如父的长辈……

  没了?

  尸骨无存?

  “啊啊啊——!!!”

  谢长风猛地跪倒在地,双拳狠狠砸向地面,砸得鲜血淋漓。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前几日是云前辈,今天是师父。

  那些护着他、爱着他的人,一个个都离他而去。而他呢?他除了带着流霜到处逃亡,到底做了什么?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愤怒,像无数的蚂蚁啃噬着他的心。

  “大师兄……”

  身后,幸存的几十名青山宗弟子齐刷刷地跪了下来。他们一个个身上带伤,眼中满是绝望与期冀。

  苏莲衣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枚染血的掌门玉扳指,双手高举过头顶:

  “师兄,师父临死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他说,青山宗不能一日无主。从今往后,你就是青山宗第十七代掌门。请掌门……带我们报仇,重振宗门!”

  “请掌门继位!带我们报仇!”

  众弟子的哭喊声响彻荒野。

  谢长风看着那枚熟悉的玉扳指,手在剧烈颤抖。

  接下它,就意味着接下了整个宗门的生死存亡。意味着他再也不是那个可以随时仗剑天涯、只为一人而活的谢长风了。

  可是……他和流霜的约定怎么办?

  那个红尘客栈的归隐之梦怎么办?

  他下意识地回过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殷流霜。

  眼神中充满了挣扎、痛苦和求助。

  殷流霜站在风中,红发飞舞。

  她看着眼前这悲壮的一幕,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痛苦纠结的男人,心如刀绞。她多想冲过去抱住他,带他走,告诉他我们不要管这些了。

  可是她不能。

  如果这时候带他走了,他这辈子都会活在愧疚里。

  殷流霜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眼泪,快步走到他身后。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冰凉的小手,轻轻拉了拉他沾满泥土的大手。

  “答应他们吧,风哥。”

  她凑到他耳边,声音轻柔却坚定,“他们需要你。你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了。”

  “可是流霜……”

  谢长风转过头,眼眶通红,“那我们的约定怎么办?我是魔教妖女的男人,我若是当了正道掌门,我们……”

  正邪不两立。

  一旦接下这枚扳指,他们之间就隔了一道天堑。

  “没关系的。”

  殷流霜努力挤出一个明媚的笑容,尽管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等你把宗门整顿好了,等你培养出了新的接班人,等你给师父报了仇……你就可以卸下担子了呀。”

  “那时候,我们再回客栈。我等你,多久都等。”

  谢长风看着她那懂事得让人心碎的样子,沉默了许久。

  终于,他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

  再睁开眼时,那双桃花眼里已没了往日的轻狂,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重与杀伐。

  “好。”

  他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那枚染血的扳指,戴在了拇指上。

  随后,他缓缓站起身,转身面对众弟子。

  “青山宗弟子听令!”

  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随我回山,整顿旗鼓。这笔血债,我们要让他们百倍偿还!”

  “谨遵掌门法旨!”

  ……

  人群散去,开始整顿行装。

  谢长风将苏莲衣叫到一旁,嘱咐道:“莲衣,你带师弟们先回宗门。现在各大门派都遭了难,我们需要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

  苏莲衣擦干眼泪,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殷流霜,神色复杂:“师兄……不,掌门。没有你在,我们群龙无首,能联合谁呢?而且……你要和她走吗?”

  谢长风陷入了沉默。

  理智告诉他,这时候他该回宗门主持大局。但他真的舍不得,在这个时候抛下流霜一个人。

  “谁说我要和他走了?”

  一道故作轻松的声音插了进来。

  殷流霜背着手走了过来,脸上挂着那一贯的俏皮笑容,只是眼角的红痕怎么也遮不住。

  “既然是涉及天下的大危机,我们魔教也不能袖手旁观呀。”

  她走到谢长风面前,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语气轻松地说道:

  “风哥……哦不,谢掌门。你就安心回去当你的大英雄吧。我会回魔教总坛,去说服那些死板的老头子出山帮你。”

  “虽然他们脾气臭,但毕竟唇亡齿寒。加上我是圣女,他们会听我的。”

  “你要回魔教?”

  谢长风心里一紧,抓住了她的手,“太危险了。你私自逃出来,又破了身,他们会惩罚你的……”

  “放心啦!”

  殷流霜抽回手,在他鼻子上刮了一下,做了一个鬼脸,“我现在可是唯一的圣女,他们舍不得杀我的。况且……我也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小丫头了。”

  她踮起脚尖,凑近他的脸,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哽咽:

  “你就好好去整顿门派吧……我的,掌门哥哥。”

  一声“掌门哥哥”,包含了多少无奈与心酸。

  曾经的“风哥哥”是属于她一个人的,而“谢掌门”是属于天下的。

  “流霜……”

  谢长风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死死搂进怀里,勒得她骨头生疼。

  “对不起……对不起……”

  “嘘,别说对不起。”

  殷流霜回抱着他,眼泪终于决堤而出,打湿了他的肩膀,“只要我们心在一起,哪里都是红尘客栈。”

  ……

  虽然终须一别,但在那把斩断情丝的刀落下之前,谢长风还是贪心地想要再偷一天,就一天。

  青城山脚,锦官城。

  谢长风以“宗门事务”为由,让苏莲衣带着幸存的师弟师妹们先行上山修整。苏莲衣看着师兄那双写满恳求的眼睛,虽然心中酸涩,也明白这是他和那个“妖女”最后的时光,终究还是咬着牙答应了,带着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没了旁人,谢长风牵起殷流霜的手,一头扎进了锦官城喧嚣的烟火气中。

  这一天,他们默契地收起了所有的愁绪。谢长风不再提师门的重担,殷流霜也不提魔教的纷争。他们就像这世间最普通的一对新婚燕尔,在集市的人流中穿梭,笑声洒了一路。

  “哇——风哥,你看那个!”

  殷流霜拉着他在一家名为“云锦阁”的铺子前停下。

  铺子里挂着一匹极上等的蜀锦,那是用金线和孔雀羽混织而成的,阳光下流光溢彩,上面绣着的百鸟朝凤图栩栩如生,华贵至极。

  殷流霜伸出指尖,隔着空气虚虚地描绘着那凤凰的轮廓,紫眸里满是惊艳与向往:

  “这蜀锦真漂亮……比我在魔教总坛见过的都要好。风哥,要是我穿上它做的衣服,一定会很漂亮吧?”

  她转过头,眼神希冀地看着他,像是在讨要一颗糖果。

  谢长风看着她。她身上还穿着那件不合身的粗布麻衣,可在那蜀锦的映衬下,依然美得让他心颤。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钱袋,那是云前辈留下的最后一点盘缠,够买,但是……

  “买!”谢长风刚要掏钱,手却被殷流霜按住了。

  “逗你的啦。”她俏皮地眨眨眼,“这料子太娇贵,咱们还要去打那个老魔头宰相,穿着它打架,弄破了多可惜。”

  谢长风反手握住她的手,眼神无比认真,郑重许诺:

  “那就先存着。等宰了那老贼,我们功成身退。到时候,我把这匹蜀锦买下来,再请锦官城最好的裁缝,给你做一件全天下最美的婚纱。”

  “那是咱们新婚那天,你要穿的。”

  殷流霜愣了一下,随即笑靥如花:“好呀。那我可记着了,到时候你要是敢买次品糊弄我,我就把你耳朵拧下来。”

  逛累了,两人在路边的一家老字号抄手摊坐下。

  这一个月来,他们先是被追杀,后来又躲在地下室,几乎没吃过一顿热乎饭。

  “呼——呼——”

  一碗红油抄手端上来,热气腾腾。谢长风舀起一个皮薄馅大的抄手,细心地吹凉了,才递到殷流霜嘴边:

  “张嘴,啊——”

  殷流霜一口咬住,红油沾在她的唇上,显得格外诱人。她被辣得嘶嘶吸气,却一脸满足:

  “真好吃!又麻又辣,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嘛!”

  谢长风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宠溺地帮她擦去嘴角的油渍:

  “这家是老字号了,我小时候常来。怎么样,味道不错吧?以后咱们回了红尘客栈,也把这红油抄手做成招牌菜,到时候肯定客似云来,咱们光收钱都能收到手软。”

  “招牌菜?”

  殷流霜咽下口中的食物,那双紫眸滴溜溜一转,忽然凑近谢长风,在桌子底下,穿着布鞋的小脚轻轻蹭着他的小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勾人的媚意:

  “比起‘抄手’……我更喜欢你‘抄我’……”

  她伸出舌尖,极其色情地舔了一下唇边的红油,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谢长风的下三路,暗示意味十足。

  “咳咳咳!”

  谢长风差点被一口汤呛死。

  他环顾四周熙熙攘攘的人群,老脸通红,伸手捏住她那张不知羞耻的小脸,咬牙切齿地低声道:

  “殷流霜!大庭广众之下,光天化日,你说这种话害不害臊?还要不要脸了?”

  “不要了。”

  殷流霜理直气壮,甚至变本加厉地用脚尖在他腿根处画圈,坏笑道:

  “脸有什么用?能让我在床上爽吗?风哥……你脸红的样子真可爱。”

  谢长风被她撩拨得浑身燥热,却又拿她没办法,只能在桌下狠狠抓了一把她作乱的脚踝,用眼神警告道:

  “你给我等着。等今晚找个客栈,看我怎么‘抄’你,抄得你下不来床!”

  吃饱喝足,两人顺着锦江边散步,不知不觉来到了一片郁郁葱葱的古柏林中。

  红墙环绕,庄严肃穆。

  这是锦官城最负盛名的武侯祠。

  走进殿内,香火缭绕。正中央供奉着一尊羽扇纶巾、神态飘逸却又透着深深忧虑的塑像。

  “流霜,你知道他是谁吗?”谢长风收起了嬉皮笑脸,神色变得有些庄重。

  “风哥你太小瞧我了。”殷流霜背着手,仰头看着塑像,“我虽然是西域魔教的,但从小教书先生可没落下。这不就是汉丞相诸葛亮吗?‘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他的故事,我们那儿的小孩子都知道。”

  “是啊。”

  谢长风看着塑像,目光深邃,“我们蜀地的孩子,可以不知道当今圣上是谁,但绝不会不知道诸葛丞相。他是这片土地的魂。”

  殷流霜歪着头,看着那尊塑像,忽然问出了一个困扰她很久的问题:

  “可是风哥,你说这个诸葛亮是不是有点傻啊?”

  “傻?”

  “对啊。”殷流霜指着塑像,不解地说道,“书上说,他本是个隐居隆中的散人,向往的就是‘归去来兮’的田园生活。为什么最后非要为了一个必败的蜀国,把自己累死在五丈原呢?”

  “那蜀国又不是他诸葛家的天下。刘备死后,阿斗那么无能,他完全可以走啊。凭他的本事,像云前辈一样找个地方开个客栈,逍遥快活一生,岂不美哉?”

  风吹过古柏,发出沙沙的声响,似是千年的叹息。

  谢长风沉默了许久。

  他缓缓伸出手,抚摸着大殿前那块斑驳的石碑,声音低沉:

  “我想……是因为抱负与责任,还有那份沉甸甸的知遇之恩。”

  “诸葛亮才华横溢,若无刘备三顾茅庐,那份才华终究只会随着草庐一起腐朽。士为知己者死。刘备白帝城托孤,那是把身家性命、把蜀国百姓、把兴复汉室的理想,全都托付给了他。”

  谢长风转过头,看着殷流霜,眼中闪烁着泪光:

  “所以刘备死后,他身上担负的已经不仅仅是他自己的生死了。那是先帝的恩情,是蜀国百万百姓的安危,是大汉四百年的国祚。”

  “哪怕明知不可为,哪怕明知是死路。为了这份‘托付’,他也必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已经不能只考虑他自己了。”

  说到这里,谢长风的声音有些哽咽。

  他仿佛透过了千年的时光,在那位丞相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我也一样啊,流霜。”

  他转过身,双手握住殷流霜的肩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师父惨死,宗门重创。今天过后,只要我踏上青城山,我就是青山宗的掌门了。”

  “师父对我恩重如山,视如己出。如今宗门风雨飘摇,如果不靠我撑着,青山宗就要散了,那些师弟师妹们就会任人宰割。”

  “以后……我承担的,也是整个青山宗的安危。恐怕……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陪你快意恩仇,随心所欲了。”

  这番话,像是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殷流霜的心口。

  她听懂了。

  他在告诉她,他的肩膀上,从此以后多了千万斤的担子。而这副担子,可能会压垮他们的未来。

  “我不管!!”

  殷流霜忽然失控了。

  她猛地扑进谢长风怀里,死死抱住他的腰,眼泪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襟。

  “我不管什么大义!什么责任!谢大哥你答应过我的!”

  “你说过,等杀了宰相,我们就功成身退!我们一起回红尘客栈,去过我们的小日子!你不许食言!你不许当那个傻乎乎的诸葛亮!”

  她害怕了。

  在那一刻,她真的感觉到了命运那双无形的大手,正在试图将他们撕扯开来。

  谢长风心中剧痛。

  他抬起手,紧紧回抱住怀里颤抖的女孩,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我答应你的事,肯定不会食言。”

  他强撑着挤出一丝笑容,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放心吧。我比诸葛亮聪明多了,也比他惜命多了。等干掉了那个老魔头,等宗门稳定下来,我就把掌门之位传给别人,然后……我就辞职不干了,跟你去逍遥快活。”

  嘴上说得轻松,但他眼底的苦涩却怎么也化不开。

  他心里清楚,青山宗这一代,只有他一个能打的。如果他走了,或者他倒下了,青山宗就会被这江湖的恶浪吞噬。

  想要“身退”,谈何容易?

  “真的?”殷流霜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真的。”

  “那就拉钩!”

  殷流霜伸出小指,脸上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执拗,“骗人是小狗!骗人……下辈子做太监!”

  “好,拉钩。”

  谢长风伸出小指,勾住了她那根纤细的手指。

  大拇指相对,盖章。

  “一百年,不许变。”

  在这个庄严肃穆的武侯祠里,在那个为了大义牺牲了一切的丞相雕像前。

  两个身不由己的江湖儿女,许下了一个注定艰难的誓言。

  谢长风越过殷流霜的头顶,目光与那尊泥塑木雕的诸葛武侯对视。

  那双泥塑的眼睛深邃而悲悯,仿佛看穿了世间一切的无奈。

  武侯先生,求您在天之灵保佑我们。

  求您……让我最后可以实现这个夙愿,带她回家。

  夕阳西下,将大殿内的影子拉长,那两道紧紧相拥的影子,在地上交缠在一起,却又被大殿的门槛,无情地割裂开来。

  走出武侯祠,夕阳的余晖映照在锦官城的青石板路上。

  在古柏森森的墙根下,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瞎子算命先生。他面前没有签筒,也没有卦盘,只有一根枯木拐杖,但他那双灰白的眼珠虽然无光,却仿佛能洞穿这世间的皮囊,直视灵魂。

  “咦?”

  殷流霜脚步一顿。她感觉到这瞎子身上有一股极其微弱、却又异常玄妙的气息流转。

  “风哥,我们去算一卦吧!”

  她拉着谢长风的手,兴冲冲地跑过去,像个想要讨个彩头的待嫁新娘:“先生,既然您不需要生辰八字,那您看看我们俩……姻缘如何?”

  瞎子微微抬头,那双灰白的眼睛“看”向二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干枯如树皮的手指,隔空在两人手腕脉门处轻轻一点。

  “嗡——”

  谢长风只觉体内的纯阳真气微微一颤,而殷流霜体内的红莲火也随之跳动。

  瞎子沉默良久,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神情变幻莫测。先是惊讶,继而是赞叹,最后……化作了一抹浓得化不开的惋惜与悲悯。

  “奇哉,怪哉。”

  瞎子声音沙哑,如同两块粗砺的石头在摩擦:

  “一阴一阳,一正一邪。本是水火不容之势,却因奇遇而血脉相融。龙凤呈祥,互为药引。”

  他点了点头,断言道:“从命理上看,二位确实是世间少有的天作之合。”

  “我就说嘛!”殷流霜开心地摇晃着谢长风的手臂,笑得眉眼弯弯。

  “但是……”

  瞎子话锋一转,这两个字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流霜脸上的笑意。

  “可惜,可惜啊。”

  瞎子叹了口气,枯瘦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断裂的圆:

  “老朽在二位的命宫之中,看到了一股冲天的煞气。此乃‘天煞孤星’入命,二位在未来……必有一劫。”

  “一劫?”殷流霜脸色一白,急切地问道,“什么劫?我们会分开吗?会死吗?”

  “此劫名为‘红尘劫’。”

  瞎子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意味深长地说道:“此劫凶多吉少,轻则劳燕分飞,重则……玉石俱焚。”

  谢长风握紧了手中的剑,眉头紧锁:“先生,可有解法?”

  “天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瞎子抬起头,虽然看不见,但谢长风感觉他在直视自己的眼睛:

  “既然老朽看破了这天机,便也能看到那一线变数。”

  “这变数,就在二位未来的‘抉择’之中。”

  “抉择?”

  “不错。”瞎子声音沉重,一字一顿地告诫道:

  “若二位能不忘初心,一直秉持真心,哪怕身处炼狱,亦能心意相通,则此劫可解,云开月明。”

  “但若……”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森寒,“若有一方心意变了,或是被世俗蒙蔽了双眼,产生了猜忌与背离……那结局,恐怕便是万劫不复的悲剧。”

  谢长风和殷流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坚定。

  “太好了,谢谢先生!”

  殷流霜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她紧紧抱住谢长风的胳膊,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看吧长风,只要我们真心不变,以后就会一直在一起的!我的心永远不会变,你也不会,对不对?”

  “当然。”谢长风揉了揉她的头,眼神温柔而坚定,“海枯石烂,此心不改。”

  两人留下一锭银子,相携离去。

  夕阳下,他们的背影紧紧交融在一起,仿佛没有任何力量能将他们分开。

  瞎子摸索着收起银子,听着那远去的脚步声,脸上露出了一抹极其复杂的苦笑。

  “真心不变……说来容易,做来难啊。”

  “在这吃人的江湖里,初心……是最容易丢的东西。”

  他转过头,面向西方大漠的方向,浑浊的老眼中竟然泛起了一丝泪光:

  “又是正派翘楚,又是西域魔女……”

  “云师兄啊……这两个孩子,和你当年……真像啊。”

  夜深沉。

  锦官城的客栈里,烛火摇曳至将熄。

  行囊已经收拾好了,两把剑并排放在桌上。

  窗外,更夫敲响了三更的锣声。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两人的心上,提醒着离别的倒计时。

  殷流霜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低着头,不敢看那个正在整理包裹的男人。

  “谢大哥……”

  她开口,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平日里的骄傲和伪装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我……我明天就要走了。”

  “我好舍不得你……我不想回魔教,不想当什么圣女……”

  谢长风整理包裹的手顿住了。

  他转过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视线与她齐平。看着她通红的眼眶,他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没关系的,流霜。”

  他伸手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珠,强撑着露出一抹令人安心的笑容,尽管那笑容里满是苦涩: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这只是暂时的分别。”

  “我相信……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

  “我不会忘记那个约定。等我们大功告成,等我把宗门安顿好,等你把魔教引上正途……我们就一起隐退。”

  “到时候,我们就像这风中的蒲公英,落到哪里,哪里就是家。”

  “嗯……我相信你。”

  殷流霜吸了吸鼻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蒲公英……我是风哥的蒲公英……风往哪吹,我就去哪。”

  她看着眼前这张深爱的脸庞,忽然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情感洪流。

  “风哥!!”

  她猛地扑上去,双臂死死勒住他的脖子,像是溺水的人抱住浮木。

  红唇狠狠印了上去。

  “唔……”

  这是一个带着咸涩泪水味道的吻。

  开始时,只是两片嘴唇轻轻触碰,带着诀别的痛苦和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生怕碰碎了这个梦。

  但下一秒,压抑了一整天的离愁别绪彻底爆发。

  殷流霜撬开他的牙关,疯狂地吮吸着他的气息,丁香小舌与他紧紧纠缠,像是要将他的灵魂从口中吸出来,吞进肚子里带走。

  谢长风也抛开了所有的克制,大手扣住她的后脑,反客为主,凶狠地回吻着。

  这是离别的吻。

  是明知前路凶险、不知何时再见的绝望之吻。

  “抱紧我……再紧一点……”

  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合,恨不得将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呼吸交融,心跳共鸣。

  在这个离别的夜晚,他们用尽全力去感受对方的温度,想要把这一刻的温存,刻在灵魂深处,作为抵御未来漫长寒冬的唯一火种。

  窗外,风起了。

  吹灭了烛火,却吹不散这一室的凄凉与深情。

  离别的夜,静得可怕。

  客栈的床榻上,两具赤裸的身体紧紧纠缠在一起,仿佛要将彼此勒进自己的骨血里。没有点灯,黑暗中只能听见彼此沉重的心跳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良久的沉默后。

  殷流霜忽然动了动,她将脸埋在谢长风的胸口,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他的皮肤。

  “谢大哥……”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鼻音,手指在他胸膛上画着圈,撒了一个两人心知肚明的谎:

  “我的封印……好像又复发了。”

  “这次的封印发作得很深、很严重……好冷,好疼。”

  她抬起头,那双在黑暗中依然亮得惊人的紫眸看着他,满是祈求:

  “请你……一定要狠狠地帮我治疗。要狠到……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这种感觉。”

  谢长风的心猛地一抽。

  封印在地下室二人的交融中早已解除,哪里来的复发?

  他知道,她只是在给彼此找一个理由。找一个可以抛开明日的宗主身份、抛开正邪之分,像野兽一样肆无忌惮地索取和占有的理由。

  “好。”

  谢长风没有拆穿,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帮你治。治到你好为止。”

  他伸出手,温柔而坚定地掰开了她紧闭的双腿,将她的身体摆成毫无保留的敞开姿态。

  借着窗外的月光,他看着身下这张深爱了整个青春的脸庞,眼眶通红。

  “流霜……看着我。”

  他扶住那根早已蓄势待发、却因悲伤而颤抖的肉棒,抵住了那湿热的入口。

  没有任何技巧,只有最原始的本能。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将自己埋入她的体内。

  “唔……”

  殷流霜发出一声破碎的悲鸣。那不是痛,而是心碎的声音。

  随着他的填满,她的眼泪决堤而出,双手死死扣住他的肩膀,指甲嵌入肉里,抓出一道道血痕。

  “动啊……谢大哥……动啊!”

  她哭喊着,主动抬起腰肢去迎合他,“别对我温柔……求你了……疼死我吧……”

  谢长风再也控制不住。

  压抑了一整天的离愁别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啊——!”

  他发出一声低吼,腰部肌肉骤然收紧,开始了狂风暴雨般的冲刺。

  “啪、啪、啪!”

  激烈的肉体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厉。

  每一次撞击,都像是要把这几年的爱恨情仇全部撞碎;每一次深入,都像是要将自己的灵魂烙印在她的子宫深处。

  “谢大哥……谢大哥……呜呜呜……”

  殷流霜在他身下肆意呻吟,叫声撕心裂肺,哭声不绝于耳。

  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圣女,她只是一个即将失去爱人的小女孩。

  “你一定不要忘记我啊……求求你……别忘了流霜……”

  “不会忘!至死都不敢忘!”

  谢长风一边疯狂挺动,一边痛哭流涕。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女孩面前如此脆弱,如此狼狈。眼泪混合着汗水,滴落在殷流霜的脸上,咸涩得让人心慌。

  他知道,今夜之后,他就不再是那个快意恩仇的谢长风了。

  明天踏上青城山,他就是青山宗的掌门,是正道的标杆。他必须戴上虚伪的面具,拿起维护正义的剑,甚至可能要把剑尖对准身下这个他最爱的女人。

  而她,也将回到那阴暗的魔教总坛,去做那个杀伐果断的圣女,去面对无休止的权力斗争。

  从此以后,山高水长,再见即是路人,甚至是仇敌。

  想到这里,谢长风的心就痛得无法呼吸。

  “流霜……对不起……对不起……”

  他只能通过更用力的抽送来宣泄这份绝望。肉棒在湿滑的甬道里进进出出,带出大量的淫液和爱意,发出“咕滋咕滋”的水声。

  “我不怪你……我只要你现在爱我……”

  殷流霜双腿死死缠住他的腰,在颠簸的欲海中尖叫、抽搐。

  那种濒死的快感让她短暂地忘记了明天,忘记了身份。

  “杀了我……就在这里……用你的东西杀了我……”

  这一夜,注定无人能眠。

  谁都不愿意停下,谁也不敢停下。

  因为一旦肉体的快感结束,那令人窒息的空虚和离别的痛苦就会立刻将他们吞噬。

  他们换了一个又一个姿势,从床上到地上,从桌边到窗台。

  直到三更天的梆子声响起,两人才在最后一次歇斯底里的高潮中,紧紧相拥,精疲力竭地昏死过去。

  即使在睡梦中,他们的手依然十指紧扣,仿佛这样就能锁住时间。

  第二天,正午。

  锦官城门外,古道边。

  阳光有些刺眼,照得人眼睛发酸。

  殷流霜换回了一身利落的红衣,脸上戴上了面纱,遮住了那双哭肿的眼睛。

  谢长风牵着马,站在她对面,那身青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两人相对无言。

  昨夜的疯狂仿佛是一场大梦,醒来后,只剩下满地的荒凉。

  “走了。”

  殷流霜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虽然沙哑,却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谢大哥,后会有期。下次见面就要叫你谢掌门了”

  这一声“谢掌门”,生分得像是刀子割在谢长风心上。

  “……后会有期。”

  谢长风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后只化作这苍白无力的四个字。

  他看着那个红色的身影翻身上马,扬起马鞭。

  红尘滚滚,马蹄声碎。

  那个陪伴了他的青春、在大漠里吃包子、在地下室里救他命的女孩,就这样头也不回地向北方走去,渐渐变成了一个看不见的小黑点,最后彻底消失在遥远的天际。

  谢长风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风沙迷了他的眼。

  两行热泪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滑落,滴在脚下的石板上。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并没有因为他们的悲伤而改变分毫的蓝天,喃喃自语:

  “流霜……”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不知下次相见……还能否像今日这样,无忧无虑了。”

  他转过身,背起那把沉重的“斩业”剑,向着青城山的方向走去。

  少年的背影在这一刻仿佛忽然变得佝偻而沉重。

  夏天走到了末尾。

  二人因为想要逃避责任而相遇,最终却因为那不得不扛起的使命离别,那个属于谢长风和殷流霜的青春,在这一天,画上了一个残缺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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