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之后的星期六,那是一个多云阴沉的冬日下午。
筱月今天中午特意从局里回来家里,和我以及黎小晚一起吃午饭,午饭之后筱月明显有点心神不宁,似乎在准备着什么。
她先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运动服,长发束起,又反复检查自己的背包,里面似乎装着一些小型设备。
黎小晚则早早换好了衣服,是一件上次她去让筱月给她买的、带铆钉的黑色皮夹克和破洞牛仔裤,脸上甚至偷偷抹了点口红,眼神里闪烁着按捺不住的兴奋和期待,像个要去参加某种危险派对的问题少女。
“我带小晚出下楼一趟。”临出门时, 筱月带着黎小晚对我说,“晚饭可能不回来吃了,你不用煮我们两个的晚饭了。”
“去哪儿?要不要我送你们?” 我佯装无事地问。
“不用,我和黎小晚就在附近,她在家里闷太久了不好,我带她去逛一逛街,顺便买点女孩子用的东西。” 筱月避开我的目光,拉起黎小晚的手,“出门了,小晚。”
我看着她们两人出门,听着电梯下行的声音,在门口站了足有一分钟,然后才醒起来什么重要事情似地,慌忙冲回卧室,以最快的速度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深灰色连帽衫和灰旧裤子,戴上帽子和口罩。从玄关抽屉里拿出那根警棍塞进后腰,又抓起一个平时买菜用的环保布袋作掩护,赶紧出门,我没有坐电梯,而是从楼梯快步跑下。
跑到小区门口时,正好看到筱月和黎小晚在路边拦出租车。我躲在一棵行道树后,看着她们上车,记下车牌号,等出租车开出一段距离后,我才迅速跑到小区外的非机动车停放区,推出了我那辆平时很少骑的旧自行车——摩托车声音大,而且筱月太熟悉我的摩托车了,以她作为刑警的敏锐观察力,很快就发现我在跟踪她和黎小晚,而这辆旧的自行车在这种城市跟踪中反而更灵活隐蔽。
我蹬上自行车,幸好筱月她们的出租车没有走大路,我得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出租车后面。
得益于早年警校的训练和基层工作的经验,我掌握着基本的跟踪与反跟踪技巧。我尽量选择与出租车平行的非机动车道,或者利用红绿灯的间隙拉近距离,确保不跟丢。
出租车一路向城市边缘驶去,穿过越来越冷清的旧街区,最后停在了一条已经没什么人气的商业街路口。
筱月和黎小晚下了车。我也急忙在拐角处停下自行车,闪身躲进一家已经关门的小卖部屋檐下,悄悄探出头观察。
筱月站在路边,拿出手机看了看,似乎在确认地址。黎小晚则兴奋地东张西望,对周围破败的环境毫不在意。
接着,筱月带着黎小晚走向商业街深处,在一家看起来生意冷冷清清、招牌都有些褪色的茶室门口停下。茶室名字很普通,叫“清心茶舍”,但此刻看来,更近似于接头的地点。
筱月先是在茶室门口站定,目光如炬地扫视了一圈,包括对面关闭的店铺、空荡荡的街道,以及茶室旁边狭窄的巷道。
她的神情异常紧张,手一直插在运动服口袋里,我猜里面应该放着警械或者录音设备。确认没有明显异常后,她才对黎小晚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指了指茶室斜对面一个废弃的、堆着杂物的报刊亭,那里正好可以隔着不宽的步行街道,清晰观察“清心茶舍”临街窗户的一角。
黎小晚会意地点点头,比出了个“OK”的手势,猫着腰,灵活地躲进了那个报刊亭的阴影里。
安排好了黎小晚,筱月调整呼吸,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和头发,推开了茶室那扇玻璃门走了进去。
我躲在远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茶室的玻璃门上贴着磨砂膜,看不清里面的具体情况,只能隐约看到人影晃动。
我观察了一下地形,茶室侧面有一条狭窄的、堆满垃圾的防火巷。我绕到茶室侧面,那里有一扇很高的、装着铁栏杆的气窗,玻璃是透明的,位置很高,但能看到里面的情形。
我确认四周无人之后,再快速从旁边的杂物堆里搬来几个废弃的塑料筐,小心翼翼地迭起来,踩上去,刚好能让眼睛越过气窗下沿,看到茶室内部的一角。
茶室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老旧的日光灯管发出的白炽光。家具是老式的藤编桌椅,虽然看起来冷清,但茶室里边却意外地有不少客人正在品茶交谈,一旁服侍客人、给客人煮水泡茶的女侍应却是每一位都穿着花纹多样的无袖旗袍,袒胸露背、浓妆艳抹的,一眼瞧上去便知道不是什么正经女侍应。
我看到筱月坐在靠窗的一张茶桌,侧对着我这个的视角,腰背笔直。而她对面正坐着的,就是我的父亲,李兼强!
父亲身上还是那件半旧皮夹克,梳了大背头,神色油光水滑的,肩宽体壮的,精神头和面容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五十多岁的人,脸上带着那种我熟悉的混不吝笑意,正对着筱月惬意的说着些什么,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放松得很。
而筱月一直她不苟言笑地听着父亲的言语,挺直的腰背未曾放松过,不用言传便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来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
我努力竖起耳朵,但气窗隔音,加上距离远,只能断断续续听到一点点模糊的声音。我努力辨认着口型,结合零星传来的词语,拼凑着他们的对话。
一开始似乎是正常的“情报交换”的样子,直到父亲身体前倾,表情变得认真了些。
筱月微微侧头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或者简短地问一句,再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和笔,一边听着父亲李兼强的话语一边快速地记录着。
筱月记下后,会抬头注目他一眼,鹰隼般的眼神似乎在初步判断他情报的真伪,父亲则会摆出拍着胸膛“打包票”的样子。
“…码头…三号仓库……姓刘的…” 我只能从父亲的大咧咧的口型里判断出来这几个字,大概是关于黎东谌可能利用的货运点和联系人吧。
“…如彬…生面孔…”
这应该是父亲在说与我有关的情报,这一段筱月听得异常仔细,还向父亲那边反复确认着什么。
但她的身体始终与父亲之间隔着至少半张桌子的距离。李兼强说着说着,似乎想往前凑近一点,手似乎想越过桌面去拍筱月的手背,但筱月像是早有预料,在他手伸过来的瞬间,自然地抬起手,捋了一下额前的碎发,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父亲脸上那抹油滑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讪讪地收了回去。他端起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目光却一直黏在筱月脸蛋上,眼神里的欣赏和贪欲毫无保留。
“筱月,” 我听到父亲他似乎是故意提高了音量,声音透过气窗隐约传来,“不是爸夸你,你是真行。这身便服穿在你身上,比那些小姑娘的时髦衣裳都好看。瞧瞧这腰身,这腿……”
他目光在筱月的娇躯逡巡,“还有这张脸,啧啧,怎么看都看不够。难怪爸这心里啊,老是惦记着你。”
筱月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冷冷地扫了李兼强一眼,也提高了音量说,“李兼强,” 她直呼父亲的本名,“我们说好的,只谈情报。如果你再说这些无关紧要的废话,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该你的线人费,一分不会少你,但以后,就别再找我。”她的语气强硬,听起来像是不给父亲丝毫转圜余地。
李兼强被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他摆了摆手,说,“行行行,说正事,说正事。爸这不是看你绷得太紧,开个玩笑嘛。”
筱月没接话,只是用那双清冷的眼眸瞧着他,等他继续说情报。
李兼强清了清嗓子,变得“正经”起来,说,“刚才说的那些,是爸能打听到的。但要挖出黎东谌那老狐狸现在的确切窝点,还得下点功夫。不过筱月,爸有门路。黎东谌跑路前,在城南那边养了个小情妇,是个大学生,叫小雅。黎东谌很宠她,说不定在她那儿留了后手或者线索。这姑娘胆子小,贪玩,常去‘蓝调’酒吧。我可以安排人,或者……我亲自去,跟她‘聊聊’。” 他说“聊聊”两个字时,语气暧昧,眼神闪烁。
筱月的眉头蹙紧了,她显然听出了李兼强话里的不怀好意,也明白他所谓的“聊聊”意味着什么。但她没有立刻反对,只是沉默着,似乎在权衡利弊和风险。
“还有,” 李兼强继续加码,表情变得“担忧”起来,“关于如彬那边,风声越来越紧了。我听说,黎东谌是真急了,放话出来,要给如彬点‘颜色’看看。不是吓唬你,筱月,道上真有几个要钱不要命的愣头青在打听如彬的日常路线。爸是真担心啊,如彬那孩子,实诚,没啥防人之心,每天在所里、街上跑,这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他刻意将“危险”描述得模糊而迫在眉睫,成功地在筱月脸上看到了更深的焦虑和不安。
“你有什么办法?” 筱月问。
“办法嘛肯定会有,如彬也是我的儿子嘛,。” 李兼强慢悠悠地说,身体靠回椅背,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姿态,“爸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三教九流的朋友总有几个,我安排两个靠得住的兄弟,暗中在外围盯梢,有什么突发状况立刻通知你。”
父亲的话听得我心中嫌恶,他除了给我和我妈付赡养费,在我和筱月结婚的时候来过了一下场,哪有尽过做父亲的责任?
筱月陷入了更深的沉默。她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记录的那些线索,又抬头看了看茶室窗外——她应该是在看黎小晚藏身的方向,那个女孩此刻正兴奋地等待着某出“好戏”上演。
“情报,” 筱月终于开口,“关于黎东谌情妇和货运码头的线索,你要尽快核实,给我准确消息。至于如彬的安全…你安排人,但只能是暗中观察,绝不能干扰他的正常生活和工作,也不能让他察觉。有任何异常,第一时间通知我,而不是擅自行动。”
这是筱月权衡之后,为我争取到的“安全”方案,利用用父亲的人做一道外围的、不可靠的“预警线”,同时紧紧抓住黎东谌的线索,力求尽快破案,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父亲李兼强说,“没问题,筱月,爸办事,你放心。都是为了如彬好。” 他搓了搓手,身体又往前凑了凑,“你看,这正事谈得差不多了,爸也给出了诚意。那咱们这‘账’…是不是也该结一下了?”
来了。最令人作呕的部分来了。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踩在塑料筐上的脚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手指紧紧抠住了冰冷粗糙的墙壁。筱月……她会怎么做?再次屈从吗?为了那些尚未兑现的“保护”和“线索”?
筱月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李兼强,那双漂亮的眼眸此刻却盛满了凛然寒意,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茶室里昏暗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令她笔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愈显英挺
筱月说,“爸,你是如彬的亲生父亲,我们之间虽然有过肌肤之亲,但是…我们不能再继续那样子…”
她停顿了许久,神色哀愁,好一会之后,才继续说,“我们之间,只有情报合作。你要的‘账’,上次在楼梯间,我已经做出很大让步,给爸你结清了。如果你得寸进尺,或者以为可以利用如彬的安全和我保持背德关系,那我现在就明确告诉你——”
筱月陡然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因为她的突然动作而有些愕然的父亲,身上那股刑警队长的凌厉气势骤然爆发出来,竟让在道上混了几十年的父亲也为之一窒。
“那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 筱月一字一句的说着,“你刚才提供的线索,我会去核实。如果属实,该你的线人费,我会按规矩申请支付。但以后,我希望你可以当好如彬的爸爸,不要再对你儿子的媳妇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
父亲李兼强听完筱月的话,叹了口气,拿出一根烟用火柴点上,吸了一口吐出烟雾,说,“你说得当然没错,筱月。可是爸这个人就是好色,人老心不老。我就只是想和你多亲热几次,况且,自从铂宫酒店当卧底的时候起,你不就挺享受和爸亲热时候的感觉吗?如彬那样子肯定满足不了你……”
“够了!爸,不要再说了!”筱月冷硬地截断了父亲的言语,她脸色在父亲提起铂宫酒店卧底往事的时候明显心慌意乱了,“我要走了,以后有任何情报手机联系我就好了,不用老是见面谈。”
言辞,筱月已经走向了茶室的门口,手握住了玻璃门的把手。她停下脚步,眼角的余光瞥了父亲一眼,便匆忙推门离开了“清心茶舍”。
茶室内,父亲盯着筱月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中仍带着无法割舍的贪欲,抽了不到一半的香烟被他摁灭在垃圾桶里。
我躲在气窗外,看着筱月快步走出茶室,径直走向黎小晚藏身的报刊亭。她一把将还在探头探脑的黎小晚拉了出来,黎小晚因为没有见到”预期”而有些不满和困惑,筱月和她低声说了句什么,便拉着她往街口走,步伐又急又快。
黎小晚似乎还想说什么,回头看了一眼茶室的方向,又被筱月用力拉了一下,只好摇摇晃晃地跟上,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
直到两人的身影都消失不见,我才从塑料筐上跳下来,双腿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和维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发麻。我靠在的墙壁上,心脏还在加速跳动着,胸腔里却涌动着不可名状地情绪。
筱月……她拒绝了,没有再次屈从。虽然她看起来是那么强硬,可是父亲李兼强一说到铂宫酒店的卧底往事时,筱月表现出来的心慌意乱似乎更加真实。
难道说,筱月在铂宫酒店卧底成“小莺夫人”的时候,便对父亲李兼强渐渐因性生情了吗?
我想否认这个念头,可是,如果是彻底厌恶父亲的话,筱月是不会在警局的办公室里献出自己的娇躯去完成父亲李兼强的“心愿”的。
反过来说,大概没有几个女人能在生理彻底抗拒父亲李兼强“雄厚”资本在性爱时带来的极乐肉体快感,筱月虽然是女刑警,可她也是女人,甚至因为保持锻炼,她的肉体感觉会比普通女人更加发达,也会令她更加深刻地感受到与父亲李兼强性爱时的极乐快感。
筱月的心里肯定也没办法彻底割舍与父亲李兼强性爱时的感觉,所以才会在父亲提起往事时心慌意乱,冷硬地截断父亲的话语,不让他勾起自己掩埋在心底的记忆。
想到这些,我心乱如麻,却又无计可施。我没有父亲那样子的性能力资本,筱月那天生美妙的躯体仿佛是为了榨精而来的,我即便经过了虞若逸的“陪练”也无法比得上父亲李兼强。
我推着自行车,失魂落魄地往家走。冷风吹在脸上,稍微让我清醒了一些。不管怎样说,筱月刚才的表现,让我生出了一丝希望
回家之前,我顺便在楼下买了菜和肉,也买了点零食给黎小晚。
我来到家门口,用钥匙打开门的时候,筱月和黎小晚已经先一步回来了。筱月坐在客厅沙发上,神色平静,黎小晚则嘟着嘴,一脸不高兴地窝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看见我进来,翻了个白眼,没说话。
“你回来了。” 筱月看到我回家,说。
“嗯,我刚刚出去买菜了。”我提起手里的菜和肉给筱月看了看,说,“晚饭我来熬个汤,你和小晚看会电视吧。”
我把买回来的零食先递给黎小晚,再提着环保袋里的菜和肉往厨房里走。
接下来的好几天,筱月手上调查黎东谌的案子因为父亲李兼强的提供的情报而终于有了一些“进展”。
最大的改变就是筱月不再像之前那样终日紧蹙眉头,虽然依旧忙碌,但眼神里多了些光亮和欣喜。
她会家里叫上我帮忙一起熬夜整理案情材料,在客厅的白板上写写画画,梳理案件的线索链条,有时候甚至会不自觉地哼起歌儿来。
因为时间有了余裕,筱月对我也比之前更温柔体贴,会主动问我派出所出勤累不累,饭后帮忙洗碗晾衣服,晚上还会靠在沙发上看电视时,把头轻轻靠在我肩上。久违的、属于“家”的温馨感觉,似乎又回来了。
黎小晚看起来也“安分”了许多,不再动不动就提买烟买酒,也不再故意说些阴阳怪气的话试探我和筱月。
大部分时间,她要么在房间里看那些时尚杂志,要么就坐在一边,看筱月在白板上梳理案情,目光里带着好奇和评估。
筱月心情好的时候,甚至会主动跟她说几句案情的发展,问她一些关于她父亲公司、人际关系的问题。
黎小晚的回答会说一些看似无关紧要、但仔细琢磨又似乎有点关联的信息,像是“我爸好像挺看重城南那个仓库”、“他有个朋友是做货运的,姓什么来着……”
筱月把这些信息记录整理下来,然后拍拍她的肩膀,夸她一句“有进步”。
每当这时,黎小晚就会撇撇嘴,不以为意。
我知道,这些“进展”里,有父亲李兼强之前在茶室透露的关于“情妇”和“货运码头”的线索,但似乎更多是来自黎小晚那些看似无意、实则指向性明确地“提示”。
筱月没有跟我明说案情,但她的兴奋和偶尔看向黎小晚时的若有所思,都让我隐隐觉得,黎小晚提供的线索,恐怕比李兼强的更有价值。
这女孩,手里果然攥着真东西,只是之前一直不肯吐露。现在,或许是筱月那天在“清心茶舍”与父亲李兼强“交易”的起了作用,她在一点点往外放跟她爸黎东谌有关的情报。
我和筱月也因此对黎小晚的看管,在不知不觉中松懈了些。她不再被时刻盯着,晚上也可以在自己房间里待着,只要不吵闹就行。我们甚至觉得,这孩子或许没那么坏,只是缺乏管教,现在“合作”态度良好,以后只要好好上学,也会是个人才。
然而,我和筱月都低估了黎小晚。她的“安分”从来不是真正的安分,而是等待时机的蛰伏。她的报复心和对“刺激”的渴望,也从未消失。
变故发生在一个看似平静的周末晚上。
筱月白天带队去核查了黎小晚提到的一个位于城南的、黎东谌公司名下的旧仓库,虽然没有抓到黎东谌本人,但发现了大量尚未转移的制毒工具和部分原料,算是重大案情突破。
筱月心情极好,晚饭时还破例喝了小半杯红酒,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神采飞扬,她甚至笑着给黎小晚夹了块排骨,说,“小晚,这次多亏了你提供的线索。继续努力,等案子破了,阿姨给你记一功。”
黎小晚嚼着排骨,含混地“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晚饭后,筱月又去书房整理了一会儿材料,然后出来说有点累,想早点洗澡休息。她进了主卧卫生间,水声哗哗响起,黎小晚在客厅晃了一圈,说回房间看书,我没说什么,去了阳台把昨天晒的床单、枕套一件一件收回来。
大概九点半左右,我正想去问问筱月要不要喝点热牛奶,手机突然响了。是所里的电话,有个紧急的邻里民事纠纷需要我去处理一下。我跟卫生间里的筱月喊了一声,她应了声“知道了,你去吧,注意安全”,我便匆匆换了衣服出门。
处理完纠纷,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我骑着摩托车往回赶,心里莫名有些不安。快到小区门口时,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我们家所在的楼层,主卧的灯亮着,但黎小晚那个房间的窗户…一片漆黑。
我心里咯噔一下。筱月在主卧,黎小晚的房间灯怎么会关这么早?自从她来我们家,熬到十一二点钟睡觉都算早的。
我加快速度停好车,冲进电梯。回到家,我直奔主卧,筱月刚洗完澡,正在吹头发。
“筱月,小晚呢?” 我急声问。
筱月关了吹风机,疑惑地看着我,说,“在她房间吧?怎么了?”
“她房间灯是黑的!” 我转身就去敲黎小晚的房门,里面没有任何回应。我拧了拧门把手,锁着。
“黎小晚!开门!”我大声喊。
没有声音。我心一沉,用力撞了一下门,老式的门锁并不十分牢固,被我撞开了。房间里空无一人,床铺凌乱,窗户锁着,人不见了!
“小晚?!” 筱月的脸色瞬间变了,她扔下吹风机冲过来,看到空荡荡的房间,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慌乱,“她…她什么时候出去的?钥匙…钥匙都在我们这里啊!”
我们检查了门窗,都从里面锁得好好的。唯一的可能,就是她手里有我们不知道的钥匙。
我想起她之前盯着我公文包的眼神,还有那次“纸巾”事件后她异常的安静…难道她那时候就偷了我的备用钥匙?
就在这时,筱月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她快步走过去拿起来,看到来电显示,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她看了我一眼,镇定的说,“如彬,我去阳台接个电话。”
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慌乱和恳求,拿着手机快步走向阳台,关上了阳台的推拉门。她显然不想让我听到通话内容。
我站在客厅,看着阳台上筱月模糊的、背对着我的身影,她似乎在急切地说着什么,肩膀抖动着。
七八分钟之后,她挂了电话,拉开阳台门走了回来,脸色铁青。
“如彬,” 她走到我面前,说话声音有些发干,“刑警队里有点急事,我现在必须要出去一趟。小晚…我大概知道她在哪儿。你别担心,在家等我,我很快回来。”
“黎小晚去哪儿了?筱月,到底怎么回事?” 我抓住她的胳膊,焦急地问。
“我去处理,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让她有事的。” 筱月避开我的目光,挣脱我的手,快步走向卧室,“我去换衣服,你就在家,哪里也别去,听到没有?这是为了你的安全。”
她语气里的不容置疑让我心头疑云更重。
安全?为什么我待在家里就安全?黎小晚跑出去了能去找谁?
黎小晚真不愧是个“问题少女”,净给我和筱月舔大麻烦!
筱月很快换好了衣服。不是睡衣,也不是便服,而是一套深蓝色的警用常服,她理好领口和肩章,将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
灯光下,她穿着警服的身姿挺拔如松,腰肢被皮带勒得纤细,胸前的曲线在挺括的布料下起伏,合身的警裤包裹着她修长笔直的双腿。
明明是一身代表纪律和威严的制服,此刻穿在她身上,在这种情境下,只让我感到更加心慌。
“筱月,我跟你一起去!” 我脱口而出。
“不行,如彬。” 筱月断然拒绝,她意识到自己语气太过严厉之后迅速变得温柔,说,“如彬,你听我说。这件事可能涉及到黎东谌那边,我不确定外面有没有人盯着。你留在家里,锁好门,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我带了枪,也叫了魏汝青临时支援,不会有事的。你跟着去,反而会让我分心。”
她提到“黎东谌”,提到“枪”和“魏汝青”,这让我意识到事情可能比我想象的更严重。但正因如此,我更不能让她一个人去!
“筱月,我……”
“如彬!” 筱月打断我,她转过身,双手抱了抱我的肩膀,再注目着我的眼睛,那眼神里有担忧,更有恳求,“求你了,就这一次,听我的。在家等我。我保证,会把小晚安全带回来。如果你跟着,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我…我承受不起。你明白吗?”
她的眼神让我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我明白她的顾虑,也明白她此刻承受的压力。我最终,艰难地点了点头。
筱月似乎松了口气,快速检查了一下腰间的枪套和装备,又拿起手机拨通了魏汝青的电话,一边低声交代着什么,一边快步走向玄关。她没有披外套,就这么一身笔挺的警服,消失在了门外。
门关上的瞬间,我像被抽空了力气,跌坐在沙发上。家里一片死寂,只有时钟滴答作响。
黎小晚失踪,筱月独自涉险……各种不祥的预感在我脑海中翻腾。坐以待毙?不,我做不到。
我猛地站起来。筱月不让我去,是怕我有危险,怕我添乱。但我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我是警察,尽管只是个派出所所长,但我也有我的责任和能力。至少,我可以远远地看着,确认她们的安全,万一……万一有什么危险情况,我也能及时帮上忙。
我冲进卧室,以最快的速度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半旧深色运动服,戴上帽子和口罩。从玄关抽屉里拿出那根伸缩警棍塞进后腰,又抓起一个帆布包,从楼梯飞奔而下。
跑到小区门口,正好看到筱月开着她那辆单位的白色捷达公务车驶出小区。我迅速跑到路边,拦下一辆刚好下客的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
“师傅,跟上前面那辆白色捷达。别跟太近,别被发现了。” 我压低声音说。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可能觉得我打扮可疑,我赶忙拿了张百元大钞递在他手里,司机收了钱,看到我急切的神情,也没多问,一踩油门跟了上去。
筱月的车开得很快,但路线我很熟悉——正是去往上次那家“清心茶舍”的方向。
我的心沉了下去。果然又是那里。李兼强,黎小晚……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出租车远远地跟着,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夜晚的街道车流稀疏,跟踪并不困难。
十几分钟后,筱月的车停在了那条熟悉的老旧商业街路口。她下了车,没有立刻走向茶舍,而是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拿出手机看了看,似乎在等人。
我让出租车在更远一点的拐角停下,付了钱下车,躲在一家早已关门的水果店招牌后面观察。很快,另一辆公务车悄无声息地驶来,停在了筱月车后。驾驶门打开,魏汝青穿着便服跳了下来,快步走到筱月身边。
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魏汝青点头敬礼,没有跟着筱月进去,而是守在了茶舍后门的位置,观察着周围。
筱月在给魏汝青下达完指示之后,再度推开“清心茶舍”那扇玻璃门,走了进去。
看到魏汝青在外面警戒,我稍微松了口气。
但筱月独自进去,还是让我揪心。我观察了一下地形,绕到茶舍侧面,准备还像上次一样,从那个气窗偷看。
然而,当我刚靠近那条堆满杂物的防火巷时,却意外地发现,那个我上次用来垫脚的废弃塑料筐旁边,似乎蹲着一个小小的黑影!
我心头一跳,立刻屏住呼吸,悄悄靠近。借着路灯昏暗的光线,我看清了——是黎小晚!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衫,帽子戴在头上,正蹲在那堆塑料筐后面,背对着我,聚精会神地透过那个气窗缝隙往里看,一只耳朵上还戴着一只耳机,手里似乎拿着一个小型设备,屏幕闪着微弱的绿光,像是在监听什么。
她竟然在这里!而且看样子,她已经在这里偷窥,或者说“监听”有一会儿了,这丫头她早就溜出来了!
怒火和被愚弄的寒意瞬间冲上我的头顶。我悄无声息地靠近,在她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抓住了她拿着设备的手腕!
“啊!” 黎小晚吓得低叫一声,猛地回头,帽子滑落,露出她那张写满惊愕的稚气脸蛋。但当她看清是我时,脸上的惊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无耻的镇定,甚至嘴角还勾起狡黠的笑容。
“嘘——” 她把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另一只手飞快地按停了设备的录音或监听功能,然后压低声音,笑嘻嘻地说,“警察叔叔,你也来啦?正好,一起看戏啊,位置我都占好了。”
她说着,还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出气窗的视野,又把那只耳机摘下来,递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恶作剧般的邀请。
我被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气得浑身发抖,用力捏着她的手腕,压低声音怒斥,“黎小晚,你搞什么鬼!谁让你大晚上偷跑出来的?你知不知道筱月有多担心你?!你在这里干什么?!”
“疼疼疼!” 黎小晚龇牙咧嘴,但没有挣扎,反而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分享秘密的兴奋,“轻点,警察叔叔,别吵到里面!我在‘看戏’啊。上一次没看到警察叔叔的爸爸和警察阿姨发生点什么太不过瘾了,我就趁着今天晚上再给警察叔叔的爸爸创造一次‘机会’。警察阿姨这次还穿着警服呢,帅呆了!”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松开了黎小晚的手腕,但没接她的耳机。我凑到气窗缝隙前,眯起眼往里看。茶室内部的光线比上次昏暗了一些。我看到筱月侧对着我和黎小晚的这个方向,站在包厢的雅座里面,正好可以让我和黎小晚透过高点的气窗清楚瞧到里面的情形。
筱月与坐在雅座对面沙发上的我的父亲李兼强对峙着,他的样子很上一次没什么两样,神色悠闲。
由于角度和比上次还远的距离,加上茶室内似乎放着若有若无的轻音乐,我根本听不见他们的对话,只能接过来黎小晚笑嘻嘻递过来的监听耳机。
“这副监听耳机是哪里来的?”我问黎小晚,“你必须实话实说!”
“别那么凶嘛,警察叔叔。”黎小晚脸上完全没有害怕我样子,说,“我今天晚上偷偷用了警察阿姨的手机,模仿阿姨的口音打了个电话给你爸,约他出来这里见面。”
“…黎小晚,你…”我不知道该怎么斥责她好。
“我和警察叔叔的爸爸见面之后就单刀直入的问他想不想再和警察叔叔的老婆见面,只要用我失踪了这个说法肯定能把警察阿姨骗到这间茶舍里来。”
黎小晚絮絮叨叨的说着自己的“丰功伟绩”,“我的唯一要求,就这副监听耳机啦,让我一边偷看一边偷听警察叔叔的爸爸能不能再次让’泡到’警察阿姨,这种戏码比任何电视剧都好看一万倍的说!”
我无话可说,心里气得只想把她抓进少管所里,直接关押到单人间去好好反省反省自己闯出什么祸事来!
黎小晚拉了拉我的衣袖,说,“警察叔叔看样子就是偷偷跟着过来的,既来之,则安之,咱们正好一起看看警察叔叔的妻子会怎么样子吧。”
我虽然不想承认,但最终也只能把黎小晚递过来的监听耳机带上耳朵。
“……黎小晚人呢?”监听耳机里传来筱月的质问声。
父亲李兼强摊了摊手,似乎在解释什么,表情带着无奈和委屈,监听耳机因为电流不稳,听不清父亲说了什么。
“…胡闹!…威胁?……” 筱月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怒意,但仍有点听不清。
父亲连忙摆手,身体前倾,急切地说着什么,手指还指了指茶室门口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
筱月似乎不为所动,她带着压迫感朝着父亲的座位走了一小步,抬起手,手指虚点着李兼强,声音因为激动而从耳机里隐约传来,“…李兼强!我警告你!别想再耍花样!黎小晚要是少一根头发,我…”
就在这时,黎小晚调试了一下监听耳机的频率和天线。虽然听起来仍有些失真和噪音,但已经清晰了很多,这时我才不得不承认,不可以小觑黎小晚这个未成年女学生。
“…筱月,爸真没骗你!” 耳机里是父亲李兼强急切辩解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带着委屈和讨好,“是那小丫头片子自己偷偷用你的手机,打电话把我约到这里来的,她在电话里还说什么‘如彬被绑架了’让我快点过来‘清心茶舍’交换情报和商量对策,我也担心如彬,就赶紧来‘清心茶舍’等你了,这不是等了好久没有见到你,我给你打电话了,才弄清楚原来是黎小晚偷用你的手机约我过来来。”
“不可能,爸,你肯定没跟我说实话!” 筱月直截了当地戳破了父亲的谎言,“黎小晚肯定和你说过其他事情。哼,不过,她那个丫头的心思也不会太难猜。上次她没偷窥到我和你之间发生点什么,所以才做出这次更出格的事情来,我有说错吗,爸?”
“啧啧,不愧是女刑警。”在我旁边的黎小晚轻声细语的赞叹着,“我教给那个‘老流氓’的话果然骗不到她。”
我拧了一下黎小晚的耳朵,怒视着她,她吐出小舌头调皮一笑,继续一边偷窥一边偷听着。
“天地良心!” 耳机里父亲李兼强叫起屈来,说了点实话出来,“筱月,跟我可没关系!是那小丫头片子自己精,偷看到咱们上次在你家楼梯间的事情后上瘾了,还威胁我,说我要是不满足她的偷窥欲,让她再看一次戏,她就跑去告诉如彬,说我…说我欺负你,说咱们之间有猫腻!你说这…这我能怎么办?我只能先答应她,把她哄住!。”
他在极力撇清自己,把责任全推到黎小晚头上,同时暗示黎小晚的威胁会直接影响到我和筱月的关系。这一招很阴险,既解释了自己的“无奈”,又再次戳中了筱月的软肋——怕我知道真相。
父亲的话有多少是真的就算是筱月也没法准确判断,但黎小晚的威胁是实实在在的,她必须得先把黎小晚这个案情关键人证找回来。
“黎小晚说…她想看戏。” 筱月再次开口质问,“看什么戏?爸,她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父亲李兼强似乎也有些急了,说,“黎小晚就是个小变态,她说上次在楼梯间没看够,还想再看一次!还说什么…要看得清清楚楚!筱月,你说这像话吗?这能怪我吗?是那小丫头自己心理扭曲!”
“所以你就答应了?你就由着她胡闹?!” 筱月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没答应,我哪敢啊!” 父亲连忙否认,但语气随即又变得暧昧而油滑起来,他让筱月先坐下来,别惹得周围人的注目,再继续说,“不过筱月……爸说句实话,那小丫头虽然可恶,但她的话…也不是全没道理。你看,黎东谌现在暗地里潜逃,还放出风来悬赏要动如彬,一旦黎小晚不在你的掌控中,或者黎小晚瞎闹出了什么事情的话,黎东谌说不定会耍什么狠招出来,案情也会出现变数。”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筱月的反应,在确认筱月她没有那么激烈的反应之后,再以“为你着想”的语气说,“筱月,爸知道你不愿意。可咱们这不是没办法吗?为了如彬的安全,也为了尽快抓住黎东谌,彻底了结这事……有时候,一点点‘牺牲’,也是值得的,对吧?”
父亲把黎小晚的“看戏”要求,当成了谈判的筹码!
黎小晚的监听耳机听到这里还在暗暗叫好,目不转睛地盯着雅座里的筱月与父亲,一点都不在意身为筱月丈夫的我心如刀绞。
筱月双手紧握成拳头垂在身侧。她在挣扎,在痛苦地权衡。
一边是爱人安危的切实威胁和破案的迫切压力,一边是人格尊严的底线和难以忍受的羞辱,就只是为了满足黎小晚的“看戏”欲望,筱月已经被逼到了必须做出抉择的死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