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派出所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拉出我茫然无措的身影。
空荡的走廊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耳朵里嗡嗡的回响——那些透过窃听器传来的、父亲与筱月之间下流而确凿的对话。
不知怎的身体里忽然涌上一股强烈的虚脱感,夹杂着筱月再次出轨父亲李兼强的钝痛。
“所长?”
虞若逸喊我的声音很轻。她不知何时悄然坐到了我身旁,手里还拿着一杯速溶咖啡。
她仰着脸看我,一双明亮狡黠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担忧…与了然于心。
“所长全部都听见了,是吧?”虞若逸没用问句。
见我没有任何说话,她抿了抿唇,将咖啡杯放会议桌上,朝着我更靠近了些。
“如彬哥,”她换回私下的亲昵称呼,盯着我无力的眼神,说,“你别这样…上次在咖啡厅的女厕所里,不是已经在我身上证明过了吗?你一点问题都没有,你很厉害,真的!把我…把我弄得都…”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但眼神没有丝毫退缩,反而更亮了些,继续说着,“所以,根本不是你的问题。筱月姐她…她可能只是一时间…被你的爸爸迷惑了而已。”
她说着,双手攥住了我的胳膊,“如彬哥,如果你真的还想…还想把筱月姐的心和人都拉回来你身边,你现在这副样子怎么行?你得好好振作起来!像以前那样,去帮她,去保护她,让她看到你的好,你的可靠!而不是…而不是在这里自己难过。”
虞若逸的话刺破了我麻木的外壳。百乐门后巷昏暗的灯光、筱月被父亲按在墙上侵犯时无助的颤抖、以及刚才门内她被迫承认“身体喜欢”的屈辱声音…这些碎片猛地拼凑起来,尖锐地针刺着我的神经。
保护她…像以前那样…
混乱的思绪里,忽然抓住了一线微光。
是的,在铂宫酒店,面对蛇鱿萨的枪口,在废弃的外科住院部,与獒犬生死相搏…那些时候,虽然危险,虽然我也恐惧,但至少,我是站在筱月身边,或者是为了她在战斗,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躲在暗处,听着她被我的父亲李兼强用言语和回忆肆意羞辱,甚至于…筱月的身体已然诚实地承认父亲带来她的愉悦。
“若逸你说得对,”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不能意志消沉,我得振作起来才行。” 我看向虞若逸,她的眼眸里闪过欣喜和鼓励的神色。
但下一秒,我想起了百乐门“蜜语”套房里,她被那个油腻男人强行塞钱、上下其手时惊恐的眼神,以及后来衣衫不整、瑟瑟发抖的模样。对虞若逸的愧疚让我有了更稳妥的想法。
“若逸,”我看着她,语气沉重,“上次在百乐门舞厅…是我对不起你。我没能保护好你,差点让你在那种地方被人侵犯,我觉得,你以后还是别再跟着我行动比较好。”
我顿了顿,让说话声音更加冷酷,以所长模样下命令,“谢谢你提醒我,若逸,我确实应该像从前那样,想办法帮筱月尽快侦破蛇鱿萨的案子,而不是坐在这里。但是这案子太危险了,你暂时不要再参与了,回去做好你的内勤工作就行了。”
虞若逸的眼睛瞪圆了,她刚刚燃起的、与我并肩作战的火苗像被泼了冷水,但立刻又倔强地重新窜起。
“百乐门二楼的那次事件确实很危险,”虞若逸执拗的说,“可那也是我自己要去的,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危险,但我更知道待在后面帮不了如彬哥你的忙,这几次如彬哥能窃听到筱月姐和你爸爸说话的事情,不都是我的功劳吗?求你了,如彬哥,我能帮得上你的大忙的……”
虞若逸往前又逼近了半步,几乎要碰到我的胸口,声音压得更低,“就像在废弃医院那次一样,我…我能帮上忙的,我不怕的!”
我看着她因急切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以及那双清澈眸子里不容错辨的信任与热切。
这信任让我心头一颤,随即是更深的沉重。我不应该那么自私,也绝不能再把她拖进来了。
我缓缓摇了摇头,站起来后退半步,挺直了脊背,拉开了我们之间过于靠近的距离,脸上的表情冷硬起来,以上所长的身份下令说,“虞若逸同志,现在不是讨论个人意愿的时候。我以鹿田大区派出所所长的身份,命令你即刻回到你自己的岗位上,完成你今日的文书工作。以后蛇鱿萨相关案件的调查,你无须再过问。这是命令,听清楚了吗?”
空气凝固了几秒。
虞若逸的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胸脯因为不悦而微微起伏。她直直地看着我,眼神里有不甘,、委屈,甚至有一丝被伤害的恼怒。但最终,她还是在我刻意维持的、冰冷的公事公办的目光下,败下阵来。
“…是,所长。” 她低下头回答,声音闷闷的,带着不情愿的拖沓。她说完之后转身,脚步很重地踩在地面上,哒哒哒地走远了。
看着她肯听话离开的背影,我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才稍稍落地。
我是真的怕她像上次偷拍视频、或者策划图书馆的“测试”那样,不管不顾地耍起性子来起来,那种劲头实在让我头疼,她与我之间暧昧牵连是我无法消受的。
我回到所长办公室后,关上门,靠在椅背上,外间隐约传来的电话声和交谈声被隔开。
父亲李兼强那低沉而带着狎昵笑意的说话声,筱月被迫承认的羞辱回答,又在我脑海里回响。
我烦躁地扯了扯警服领口,按响了内线电话,让两名负责铂宫酒店附近片区的辖警进来。
很快,两名辖警敲门后进来我的办公室,立正站好。
“所长,有什么指示?”
我看着两个辖警年轻的脸,心中犹豫,父亲,李兼强,铂宫酒店安保部长。这个头衔像根刺扎在心里。我知道凭现在的线索动不了他,甚至不能明着调查,但让他毫无顾忌地在我眼皮子底下…在我身边和筱月…
“现在要交给你们一个长期任务,” 我尽可能平淡的说,“盯梢铂宫酒店的安保部长,李兼强。不用太刻意,日常巡逻、消防检查、外来人口登记的时候,多‘路过’他办公室几趟,让他知道咱们的眼睛没闲着。他路子野,背景杂,你们心里有数就行,时不时…找个由头,敲打一下,让他收敛点,别在咱们片区乱来。明白吗?”
两名辖警对视一眼,显然听出了我话语里针对的意味,但看我脸上的神情冷淡便不敢再多问,齐声应是,“明白,所长!”
“还有其他任务吗,所长?”
“没了,下去忙吧。”
看着门被带上,办公室里重新剩下我一个人。
黎东谌…这个可能和蛇鱿萨有联系的重要人物,我得帮筱月查出来他的藏身之处,把他逮捕回来。可线索在哪里?除了父亲那句“姓段的…脸上带疤的…”含糊的话,其余的什么都没有。
下午四点多,我把副所长叫来,简单交待了几句,说有点私事要处理,提前下班离开了派出所。
回到家里依旧空荡荡的我独自一人,我心中思念着的妻子因为刑警队长的工作住在了天南分局的警官宿舍楼里。
我没在家里多停留,直接走到卧室拉开衣柜,换了身不常穿的深灰色夹克和黑色长裤,戴上那副用来遮掩的茶色墨镜,抓起摩托车的钥匙后便下了楼。
摩托车发动机在暮色初临的街道上发出沉闷的轰鸣,朝着百乐门的方向驶去。
华灯初上,百乐门舞厅五颜六色的霓虹灯闪烁不定。我把摩托车停在稍远的巷口,在入口的侍应生那交了入场费,走过一侧廊道进入舞厅。
舞池里各色打扮的年轻男女人影幢幢,音乐喧嚣震耳,空气里满是香水、烟酒和荷尔蒙的气味。
没想到百乐门舞厅昨天刚刚被天南分局的警局排查完,今天晚上就又大摇大摆的继续打开大门营业了,看来百乐门舞厅的老板也应该是上面有人罩着的。
我先在吧台找了个不太起眼的位置坐下,只要了一杯苏打水。酒会误我的事,有了这个经验教训后我已经酒精饮料敬而远之了。
我的目光在玻璃球频闪灯下昏暗攒动的扭动男女身影里逡巡,心想着说不定能在这里碰碰运气,撞见父亲嘴里所说的那个黎东谌的手下。
我没有筱月那样的办案直觉和天赋,只能凭着我自己笨拙的直觉,去观察那些看起来醉生梦死的舞池里人们。
蓦然间,一位坐在卡座里气质阴郁、与周遭癫狂人群格格不入的女人引起了我的注意
她的出现很突兀,独自坐在离舞池稍远的卡座阴影里,面前只放着一杯几乎没动的琥珀色酒液。
一头极短的银灰色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露出冷峭的下颌线和耳朵上一点细碎的银光,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松开,脖颈修长,灯光扫过时,能看见锁骨下方蔓延出的一小段暗红色纹身——像是纠缠的荆棘,又或许是某种花的枝蔓,我看不真切。
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纤细,线条结实,和筱月有几分相似。
她坐姿笔直,眼神平静地扫过舞池,没有任何情绪,像一尊冰冷的、带有裂痕的瓷器,美,但透着生人勿近的危险气息。
直觉告诉我,她不是来这里寻欢作乐的。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冰凉的苏打水杯子,起身走了过去,在她卡座旁边停下,带着点刻意为之的、不太熟练的搭讪腔调,说,“你好,小姐,打扰一下。请问…这里有人坐吗?”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那是一双很黑的眼睛,瞳孔在变幻的彩灯下几乎看不出反光。
她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往下,扫过我的肩膀、胸膛、腰腹,又回到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刚刚有,不过,现在没有了。” 她的声音不高在震耳欲聋舞厅里听起来有些沙,却奇异地清晰,带着奇特的韵律,不像是天汉市本地人口音。
我硬着头皮,在她对面的皮质沙发上坐下,中间隔着那张窄小的玻璃茶几。
“一个人喝酒吗,小姐?” 我问完就觉得自己蠢透了。
她没回答,反而微微偏了下头,嘴角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在轻笑。
“你也不像常来这里的人。” 她说着,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透过杯壁看着我,“你是警察?还是说…是迷路的三好学生?”
我心里咯噔一下,尽量维持着脸上的平静,有点尴尬的笑着说,“我看着…像警察吗?我就是…下班路过,来这里放松放松,刚好看见小姐你一个人坐这里,就…过来打个招呼,没什么别的意思。”
“哦?” 她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搁在茶几上。这个动作让衬衫领口敞得更开些,那片暗红色的荆棘纹身更清晰地映入我眼帘——是玫瑰,带刺的茎蔓缠绕着,一路延伸进衣领深处。
她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没有涂任何颜色,轻轻敲击着玻璃桌面。
“跟我打招呼…然后呢?想请我喝一杯?还是想打听点什么?”
她的直接让我有些措手不及,我准备好的那些迂回的说辞全堵在喉咙里。
“我…” 我张了张嘴,一时语塞,墨镜后的眼神想必泄露了我的慌张。
她却似乎觉得我的笨拙更有意思。那冰冷的目光在我脸上又停留片刻,然后慢慢滑下,掠过我的喉结,在夹克包裹的胸膛部位停顿了一下,最后盯着我的眼睛。
她的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身材倒是不错。” 她忽然说,“穿得土了点,但架子还在。脸…” 她眯了眯眼,“遮着,看不清。墨镜摘了。”
这不是询问,是命令。我僵在那里,手指蜷缩了一下。她的目光带着压力,让我觉得不照做会很危险,或者…错过什么。
我慢慢抬手,摘下了墨镜。
没了镜片的遮挡,舞池流转的光更直接地晃过我的眼睛。我瞧见她瞳孔似乎微微缩了一下,目光像细密的摄像头,在我脸上仔细逡巡了一圈。
“长得也还行。” 她下了结论,身体靠回了沙发背,但目光没离开我,“就是眼神太虚了,里边藏着事。” 她顿了顿,食指指尖对着我,轻轻勾了勾,“过来,坐近点。”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和我预想的完全不一样。我才是那个试图搭讪、套取信息的人。可现在,主动权完全落在了对方手里。
我看着她冰冷而极具穿透力的眼神,和那蜻蜓点水却不容我说“不”的手势,我的身体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迟疑地、一点点从对面沙发挪到了她旁边的位置。
皮质沙发因为我的重量微微下陷,我和她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几厘米,鼻子已经能闻到她身上一丝极淡的、冷冽的香薄荷水味,混合着烟草的苦涩。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侧过头,更近地看着我。这么近的距离,我能看清她白皙皮肤上几乎看不见的毛孔,和眼袋下一点淡淡的青灰,以及脖颈上那玫瑰纹身最顶端一朵将开未开的花苞,刺青的颜色在她肌肤上显得妖异而神秘。
“手。” 她又吐出一个字。
我下意识地把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抬起。她却直接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力道却不小,翻过我的手,掌心向上,用她微凉的手指捏了捏我的手指骨节,又顺着我的小臂肌肉线条向上按了按,动作直接得像是医生在检查她的患者。
“虽然有点茧,但不是干粗活的手。” 她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说,“肌肉还算结实…应该是有好好练过?”
她的指尖划过我的掌心,给我带来一阵细微的颤栗。
“你会紧张?” 她抬眼,嘴角冷冽的笑意更深了些,“手心都快有汗了。”
我本想抽回手,她却先一步松开了。
“你到底是…” 我喉咙发干,想主动说点什么。
“我?” 她出声打断了我的话,身体忽然又朝我倾近了些,几乎要贴到我耳边,
那股冷香更清晰地扑鼻而来,沁人心脾。
“我对你有点兴趣了。” 她说话时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不过,不是你想的那种兴趣。你的样子看起来像是个来错地方愣头青,不又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她的敏锐让我心惊。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不能再被她牵着鼻子走,说,“我…我在找一个朋友的朋友,我听说他偶尔会来这儿玩。他的名字叫…黎东谌。你听说过吗?”
“黎东谌?”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是看着我,那目光深不见底。
“我没有没听过。” 她回答得干脆利落,然后,在我还没来得及感到失望或继续追问时,她忽然伸手,指尖轻佻地抬了抬我的下巴,迫使我的脸更朝向灯光。“不过,我觉得你比什么黎东谌的有意思。”
下一秒,她毫无征兆地起身,然后,直接侧身,面对面地坐在了我的大腿上。
我整个人瞬间僵直,双手悬在半空,无处可放。她的身体很轻,那是令绝大部分男人都觉得心喜的重量——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长腿紧贴着我的腿根,体温似乎比我高了一些。
那冷冽的香气将我包围。她的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我肩上,另一只手的手指,则顺着我的脸颊,慢慢滑到下颌线,再到喉结,轻轻按了一下。
“警察先生,” 她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搭讪的技巧拙劣,套话的水平更差。不过…”
她停顿了一下,嘴唇几乎要碰到我的耳垂。
“你这副强作镇定的样子,还有这身板…” 她的手从我肩上滑下,隔着夹克,用力按了按我的胸膛,然后一路向下,划过我的腹肌,停在小腹上方,不再动作,但那种充满暗示的触感和压力让我头皮发麻。
“倒是挺对我胃口。不过可惜,我今天没空。”
她说完,利落地从我腿上下来,理了一下衬衫下摆,居高临下地看了僵在沙发里的我一眼,那眼神又恢复了最初的冰冷和疏离。
“黎东谌我不认识。至于你,” 她拿起桌上那杯一直没喝的酒,一饮而尽,将空杯轻轻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找个安全点的地方玩吧,这里的水,你蹚不起。”
她没再看我,转身,踩着清脆的高跟鞋声,身影很快没入舞池边旋转的光影和拥挤的人潮中,消失不见。
我僵硬地坐在原地,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腿上似乎还残留着她坐过的温度和触感,浓重的挫败感和被彻底看穿戏弄的羞恼涌了上来。
我不仅没得到任何关于黎东谌的线索,反而像只误入狼窝的兔子,被对方从头到脚审视、拿捏了一遍,最后还被轻蔑地丢开。
我抓起那杯早已没了气泡的苏打水,一口气喝干。
百乐门的音乐依旧喧嚣刺耳,周围的年轻男女沉浸在各自扭动的不成形舞姿中。
我像个可笑的局外人,在这里一无所获。
但我不甘心就这样被甩了,虽然她举止轻佻,言语带着嘲弄,但最后那句“找个安全点的地方玩吧”,还有她指尖划过我皮肤时那短暂的停留,以及坐上我腿时并未立刻离开的重量……我心里某个角落隐约觉得,她对我肯定有更大的兴趣。
我在舞池边沿穿梭,目光搜寻那一抹银灰短发的冷冽身影。她的身姿在周围那些或癫狂或迷醉的男女中极有辨识度。
果然,没费多少功夫我就在吧台另一端找到了她。她坐在高脚凳上,背对着我这边,身姿修长,手指间夹着一支细长的薄荷烟,没有吸,只是任由烟雾袅袅上升。她身后,两名穿着黑色西装、身形健硕的男人微微躬身,其中一个手里摊开一张像是单据或报告的纸,正低声对她说着什么。
在她身后,两名穿着黑色西装、身形健硕的男人微微躬身,其中一个手里摊开一张像是单据或报告的纸,正低声对她报告着些什么。
她面无表情的听着,侧颜线条在吧台昏暗的顶灯下冷淡而瘦削,指尖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她才漫不经心地在旁边的金属烟灰缸沿轻轻一磕。她的心思显然不完全在听汇报上。
我吸了口气,压下心里那点被她看穿的羞恼和莫名的忐忑,快步走了过去。没理会那两个立刻警惕看过来的黑衣保镖,我直接在她旁边的空凳上坐下,隔着一个座位。吧台光滑的木质台面反射着迷离的光。
“小姐,我…我想请你喝杯酒。” 我以自己原有的诚恳和笨拙的固执说。
“刚才不好意思,是我太冒失了。我就想过来赔个罪。” 我这话说得毫无技巧,直白得土里土气的。
左侧那个面相更凶一些的保镖立刻上前一步,横亘在我和她之间,一只手已经抬起,似乎要揪住我的衣领把我甩开,目光里的警告和驱赶意味毫不掩饰。
“阿强。”
她的声音响起,冷漠的语调像是在叫一只不太听话的宠物狗。
那个叫阿强的保镖动作瞬间僵住,抬起的手悬在半空。
她甚至没有完全转过头,只是眼尾的余光淡淡扫了过去。
被叫做阿强保镖的凶相立刻收敛,迅速低下头,后退一步,重新和另一个保镖并排站好,像两尊沉默的黑色雕塑。
“退下去吧,这里没你们的事了。” 她看都不看那两名保镖,淡淡的说。
两名保镖立刻躬身,无声地退到几步开外,但仍保持着警惕的观察距离。
她这才缓缓侧过身,重新看向我,将那支快燃尽的薄荷烟按熄在烟灰缸里。
“请我喝酒?” 她重复了一遍我的话,唇角似乎有极淡的笑意,“好啊,你想请我喝什么?”
我被她问得一滞。平时我很少来这种花天酒地的地方,对酒水什么的更是一窍不通。脸上有点发烫,我下意识转向吧台后正擦拭酒杯的酒保,有些窘迫地问,“那个…你们这儿,有什么…推荐的鸡尾酒吗?”
酒保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先一步出声,“两杯威士忌可乐,多加冰。” 她随意地对酒保说,然后才将目光落回我脸上,“这种地方,问推荐,不如点最不会出错的。”
酒保恭敬回答说,“好的,苏姐。” 他动作利落地开始调酒。
苏姐?我心头一动。她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身体朝我这边倾了倾,手肘支在吧台上,掌心托着下巴,那截从黑色衬衫袖口露出的、带着荆棘玫瑰纹身的小臂横在我眼前。
“我名字是苏曼。” 她说,“这家舞厅的老板娘。怎么称呼你,警察先生?”
她又一次点破了我的身份,而且如此直接。
我喉咙发紧,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我…姓李。” 我避开了全名,含糊的说。
她没再追问,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瞧着我,直到酒保将两杯琥珀色的酒液推到我和她的面前,杯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她拿起自己那杯,轻轻晃了晃玻璃杯里的冰块,我学着她的样子也晃了晃,然后喝了一口。
甜腻的可乐混合着威士忌的辛辣冲入喉咙,让我忍不住皱了皱眉。
“李警官,” 她抿了一口酒,目光望向在舞池摇曳的光影里,“昨晚你们天南分局的警察局搞了那么大阵仗,封了我的场子,里里外外搜了个底朝天。” 她顿了顿,眼神平静无波,“结果呢?连只不该有的苍蝇都没找到。我这开门做生意,讲究个和气生财,可也经不起这么折腾。你说是不是?”
我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用力。她果然知道昨晚的行动,而且听这语气,不仅知道,还毫发无伤,甚至带着点警告的意味——她上面有人,或者早已处理干净,警察也奈何不了她。
我本想来暗中调查,却被她三言两语就点破了来意和窘境。我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接什么话。承认?否认?这似乎都很愚蠢。
“苏老板,” 我干巴巴地开口说,用法律来给自己撑底气,“只要是合法经营,自然不会怕警察临检。”
苏曼轻轻笑了一声,很短促。
“李警官说得倒是轻飘飘的,我可是损失了一位重要的出资股东,半个月的流水打了水漂,熟客也被吓跑了不少。”
她一边说着,纤细的指尖沿着冰冷的杯壁缓缓滑动,“李警官,你说,我这舞厅的损失,该算在谁头上?”
我心里那股被她轻易拿捏的憋闷,混合着对虞若逸在二楼贵宾室“蜜语”套房遭遇色狼的愤懑,一下子冲破了本该有的谨慎。
“算在谁头上?” 我声音提高了些许,压抑着怒气说,“苏老板,你们这儿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经地方。二楼那什么‘国王’‘王后’的贵宾游戏,更是离谱!差点就害得我一位重要的女性朋友被色狼得手!”
苏曼看着我,忽然嗤笑出声,连眼里都是被我逗乐了的笑意,说,“哦——原来如此,李警官还带着女性朋友,去我们的二楼‘调查’过了呀。”
她刻意加重了“调查”两个字,身体朝我这边继续倾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闻到她身上那股冷冽香气下的烟草味。
“不过呢,警察先生,二楼那是给有钱人找乐子的地方,我们‘打扫’得非常、非常干净。要是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留着,你觉得…” 苏曼伸出食指,轻轻点在我的胸口,隔着夹克,缓慢地画了一个小圈,“今天我这百乐门舞厅,还能开门营业,和李警官你在这里喝这杯酒吗?”
我想避开她的动作,但身体却不知怎的像被钉住那样,无法动弹。
苏曼满意地看着我的反应,手指离开我的胸口,向上抬起,像刚刚那样,轻佻地拂过我因为紧张而滚动的喉结。
“你查不到你想要的东西的,李警官,死了这条心吧。”
我算是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这个舞厅远比我想的“干净”——干净到警方抓不到任何把柄。
苏曼收回了手,利落地从高脚凳上起身。她从上衣内侧口袋掏出一张纯黑色的名片,又取出一支银色的钢笔,就着吧台昏暗的光,在名片背面流畅地写下一串数字,然后在数字旁,画了一个简练却生动的玫瑰图案,荆棘缠绕。
“不过呢,我苏曼是生意人,” 她将钢笔收回,两指夹着名片,递到我面前,“只求财,不求气。昨天的事,我可以当作没发生过。警察先生如果以后…有什么‘足够’的利益能打动我,” 她特意强调了“足够”两个字,眼神意有所指地扫过我,“说不定,我也能提供一些…李警官‘想要’的情报。”
说完,苏曼没等我接过名片,便用空着的那只手,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细长的薄荷烟,含在淡色的唇间,然后看着我的眼睛,微微偏了下头。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要我点烟。我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口袋,才醒起我不抽烟,没带火,脸上一时有点挂不住。
苏曼淡淡一笑,自己从吧台上拿过一枚银色的打火机,“叮”一声点燃,橙黄的火苗映亮她冷白的下颌和那截玫瑰荆棘。
她吸了一口,缓缓吐出青白色的烟雾,然后将那张黑色的名片轻轻放在我面前的吧台上。
“要想清楚了,再打我这个电话。” 她最后看了我一眼,转身,对那两个保镖微一颔首,三人很快消失在通往后台的通道拐角。
我呆坐在原地,看着吧台上那张孤零零的黑色名片,和旁边那杯只喝了一口的威士忌可乐,冰都快化完了。舞池的音乐震耳欲聋,却感觉离我很远。
就在这时,我的肩膀上被重重地拍了一下。我还未回头,一股带着清新皂角香的温热身体就挤进了我和吧台之间的空隙,毫不客气地侧身坐在了我的大腿上。
我浑身一僵,转头就对上一双瞪得圆溜溜、写满了不高兴的大眼睛。虞若逸下班后套了件浅粉色的连帽卫衣,头发扎成蓬松的丸子头,几缕碎发落在耳边,看起来更像偷溜出来玩的大学生,如果忽略她此刻气鼓鼓的表情的话。
“如彬哥!” 她压着声音,但语气里的不满几乎要溢出来,双手不客气地环住我的脖子,整个人几乎挂在我身上,脸颊因为激动和一点点酒气泛着红,“我从你进舞厅开始就跟在后面了!你跟那个银色头发的女人说什么呢?靠那么近!她还摸你喉结!我早就想过来,还被那两个黑衣服的坏蛋拦住了!”
她越说越气,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我夹克的领子,“你是不是…是不是移情别恋,看上别的女人了?”
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因为吃醋而显得格外生动的脸,那双总是亮晶晶看着我的眼睛里此刻蒙着一层委屈的水光,心里那点被苏曼搅起的烦躁和无力感,竟奇异地消散了一些,反而有点想笑。
虞若逸到底还是少女心思。
“你瞎想什么。” 我叹了口气,任由她抱着,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安抚一只炸毛的小猫咪,“我是为了帮筱月调查黎东谌的事情才来这儿的。那女人是这里的老板娘,叫苏曼。”
我拿起吧台上那张黑色名片,递到她眼前,“喏,她刚给我的,她说是什么有足够利益的时候就可以找她换情报。我正头疼着呢。”
虞若逸松开环着我脖子的手,接过名片,翻来覆去仔细看了看,尤其是背面那个手写的电话号码和玫瑰符号,小嘴抿得紧紧的。
看了好一会儿,她才把名片塞回我手里,脸上的怒气消了大半,但神色里多了些担忧。
虞若逸从我腿上滑下来,拖过旁边的高脚凳坐下,顺手拿过我那杯没喝完的威士忌可乐,咕咚喝了一大口,被冰得皱了皱鼻子。
“如彬哥,你可千万别信这种女人的鬼话。” 她放下杯子,转身面对我,表情是少有的严肃,但身体却很自然地靠过来,一只手搭在我大腿上,指尖无意识地划着布料,“像这种混黑道的,尤其是女人,心思比海还深。你太老实了,玩心眼肯定玩不过她的。她看你长得帅,又是警察,说不定就想耍着你玩,或者拖你下水。”
她的指尖顺着我的大腿缓缓上移,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亲昵的告诫,“如彬哥,你别忘了,你还有筱月姐要挽回呢,别去沾上这些不三不四的…狐狸精。”
我被她那句“太老实了”说得有些窘迫,但腿上传来她手指的触感,和话语里毫不掩饰的独占意味,让我心头复杂。
我抓住她作乱的手,轻轻拿开,说,“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若逸。”
我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夹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先送你回家吧。以后不许再偷偷跟踪我来这种地方,听到没有?你一个姑娘家,来这种地方,不安全。”
虞若逸仰头看我,眨了眨眼,刚才那点严肃和醋意迅速褪去,换上乖巧顺从的表情,用力点了点头,说,“嗯!听如彬哥的。”
她也跳下凳子,很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
出了百乐门舞厅,喧嚣被抛在身后,料峭的夜风带着寒意。我推出停在巷口的摩托车,跨坐上去。
虞若逸熟练地侧身坐到我后面,双手紧紧环住我的腰,脸颊贴在我背上。引擎发动,车身轻震,她抱得更紧了些,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摩托车在夜晚稀疏的车流中穿行,霓虹灯光在身侧流淌成模糊的彩带。
开出一段距离,快要到“云巅”那个高档住宅区时,虞若逸的声音夹杂着风声在我背后响起,“如彬哥,还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嗯?”
“就是…你今天吩咐所里那两个同事,暗中盯着你爸爸…铂宫酒店李部长的事情。” 她顿了顿,手臂又收紧了些,“我觉得,这件事情…还是我来做比较好。”
我握着车把的手微微一顿,车速放缓了些。
她的声音继续传来,清晰而冷静,完全不像刚才在舞厅里撒娇吃醋的少女,“筱月姐…她心里对李部长的心思肯定很乱。李部长那个人…手段又多。我担心筱月姐万一…万一忍不住,又被他…被他诱惑,偷偷去和他见面。”
她语气里只有近乎无情的直白,“到时候,如果是所里其他同事监视到,还报告上来…这事传开了,对筱月姐不好,对你也不好,对整个派出所的风气也不好。大家脸上都难看。”
车子拐进通往“云巅”小区的林荫道,路灯的光斑掠过我们身上。
“这种…‘家务事’,” 她轻轻说,脸颊在我背上蹭了蹭,带着认命般的体贴,“还是让我来帮你做吧,如彬哥。我保证,只告诉你一个人。有什么情况,我们关起门来自己处理,好不好?”
我沉默地开着车,心里翻腾着。
虞若逸说得没错,这确实是“家务事”。让所里其他人去监视自己父亲和妻子筱月可能发生的私会,无论结果如何,都是把家丑和不堪摊在同事面前。
虞若逸…她以这种扭曲的方式介入我的家庭,知晓我最不堪的秘密,此刻却又主动提出,用更隐秘、更“体贴”的方式,来替我维护那点可怜的面子和摇摇欲坠的婚姻。
半晌,我才从喉间挤出一个字,“…好。”
摩托车在“云巅”小区气派的门岗前停下。虞若逸松开抱着我的手,跳下摩托车,摘下头盔,捋了捋有些凌乱的碎发。
路灯下,她的眼睛亮亮的,朝我挥了挥手,脸上带着完成了一件重要任务般的轻松笑容。
“如彬哥,回去的路上小心开车。明天所里见!”
我点点头,看着她转身,小跑着通过门禁,身影消失在小区内精美的绿化景观之后。又在原地停了几秒,我才重新发动摩托车,调转车头,驶入沉沉的夜色,朝着我的家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