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上)修罗场
*
樱咲街,地铁站。
B2层候车区。
大雨落在地铁站台的穹顶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雨水汇聚成水流,顺着导水槽流向地面。
车站的穹顶上嵌着一排排LED灯带,模拟出自然光的色温,但那种惨白的仿日光落在湿漉漉的站台上,并没有让人感到温暖。
对面的广告屏正在轮播一则全息投影广告。
一个柔美的女性形象正用温柔的语调推销着最新款的整容手术:“你值得更好的自己。”
广告里的女人眨了眨眼,然后画面切换成一串闪亮的促销价格。
“……”
未央关掉了广告屏在自己义眼中的推送权限。
【您已使用白金会员权限:屏蔽来自“卓正医疗生科有限公司”的营销内容。屏蔽有效期:永久。】
随着指令生效,广告屏在她眼中瞬间化为一片暗淡的灰色马赛克。
“哎……”
但即便屏蔽了视觉上的干扰,少女内心的不安却丝毫未减。
站台上的人不多,只有她一人站在候车区的黄线后。
未央穿着西装式校服,左手握着一把透明塑料伞,伞尖轻轻点在地砖上。
她的视线穿过透明屏障,落在站台外那些沿着轨道滑行的车厢上。
“铛铛铛……”
列车即将进站的铃声响起。
一列又一列地铁在她面前减速、停靠、开门、关门、加速、消失。
她没等到想要等待的人。
三天前,她的脑机接到玛利亚的通知。
【之后不用再去研究所了。】
未央收到消息后立刻回拨,但对面已经无人接听。
未央问了父亲出了什么事。
“‘智能融合’出了一点状况,但这是卡多尔子公司的内部事务,我们没有理由干涉。”
模棱两可的答案。
她也听到一些零零碎碎的传闻。有人说研究所被卡多尔公司查封了,也有人说玛利亚的实验触犯了网络监察的禁忌,还有人说得更严重,用了“清理”这个词。
然后,子墨也联系不上了。
【子墨,你在哪里?】
【收到消息回我一下,什么都行。】
【我只是想知道你还好不好。】
【你没事吧?求你了,回我一句。】
她看着脑机对话框中的十几条未读信息,以及通话记录中十几个红红的“未接通”,不由感到一阵心悸。
直到半小时前,何子墨才给她发来了消息。
他没有说自己这几天去了哪里,也没有回复未央发的一连串消息。
“三号线内环方向列车即将进站,请乘客站在黄线后候车,先下后上,感谢您的配合。”
头顶的扬声器传来AI报站员毫无感情波动的标准语音。
未央抬起头,目光看向隧道深处逐渐靠近的列车。
“应该是这一班了……”
列车进站。
三三两两的乘客从车厢里走出来,人群从她身边流过,脚步声在站台的地砖上敲出一片杂乱的嗒嗒声。
然后。
她看到了熟悉的脸。
何子墨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头发有些凌乱,眼角下有淡淡的青色阴影,大概是这几天一直没有好好睡过。
未央迈开步子,穿过人流朝他走去。
“子墨——!”
她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指节攥得紧紧的,抓得那么用力,好像怕他下一秒就会从她手指间消失。
“你终于来了!”
“你这些天都没来上学,也联系不上你——我给你打了很多电话,消息也没有回。我不知道你出了什么事,也不知道去哪里找你——我很担心……”
少女的语速很快,一肚子准备了许久的话不断往外蹦。
“……抱歉。”
子墨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今天来,是打算告诉你,我之后不会再去上学了。”
未央愣住了。
“……为什么?”
她其实已经隐约猜到了。
玛利亚失联、研究所关闭、维尔西娅失踪……
这一切都指向不好的情况。
“研究所出事了。”
“我完全联系不上玛利亚博士,她最后发给我的信息是希望我离开欲之城,没有说原因,没有说什么时候能回来,什么解释都没有。”
少年冷静地开始告知少女自己所知的情况。
“是啊……我也是这样。”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隧道口的还在旋转的红色警示灯上。
“维尔西娅本来也打算走的,但出发之前好像出了什么变故,要先进城寨避一段时间。她联系上了我,叫我去给她帮忙。”
未央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知道城寨是什么地方——那是欲之城规模最大、人口超过一百万的贫民窟。没有身份的人在那里可以生存,但代价是,那里也没有任何保障。一个人如果在城寨里消失,就像一滴雨水落进河里。
“可能接下来一两年,都没办法见面了。”子墨说。
未央心脏一紧。
“你没必要走的。”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强烈的急切,和她平时从容不迫的语调判若两人,“我可以保护你,只要我去和父亲说一声……家族在卡多尔董事会里有话语权的,你不会被牵连的。子墨,你不用走的。”
未央认真地看向他的眼睛,纯黑的瞳眸里映着她那张因为焦虑而微微泛红的脸。
“……对不起。”
何子墨看着未央,苦笑道:“未央,你帮我已经很多了。如果连这种时候我都要理所当然地躲在你身后……再这样下去的话,我会讨厌我自己的。”
未央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她想说些挽留的话,想告诉他自己并不在乎这些,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因为她明白子墨并不是在怪罪她,而是始终觉得自己不够格得到这些。
未央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松开了手。
察觉到未央的妥协,子墨退后了小半步。
“铛铛铛……”
列车即将进站的铃声响起。
“三号线外环方向列车即将进站,请乘客站在黄线后候车,先下后上,感谢您的配合。”
听到广播声音后,两人同时看向地铁轨道即将驶来的列车。
“维尔茜娅手里有一套私调的覆写工具,她会用那个修改我的脑机序列号和身份ID,联系方式到时候也会换掉……”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等风头过去,安顿下来,我会主动联系你的。”
说完这一切后,身后的列车也刚好停稳了。
他似乎还是想说些什么,但只是转过身,向车内走去。
“子墨——”
她最后一次叫他的名字。
“一定要注意安全……别让我等太久。”
情感被隐晦地包裹在这句简单的叮嘱里。
子墨转过身,隔着屏蔽门玻璃,对着未央露出了这段时间以来的第一个、也是最纯粹的一个微笑。
“等以后我出人头地的那一天,我们会有机会重逢的。”
“未央。”
……
休息日晚上,市中心。
商业综合体“琉璃城”。
这座商场的主体建筑采用开放式的中庭设计,月光透过顶层巨大的智能调光穹顶洒下来,落在光洁无尘的大理石地砖上。
商场里的人不少。客群都经过了天然的筛选,入眼所见的路人们大多衣着不菲、举止从容。
何子墨和政华未央并肩走在二楼的环形步道上,漫无目的地逛着。
未央走在他左边,一只手轻轻勾着他的臂弯。
闲聊的话题,自然而然地从最琐碎的日常开始。
“你看那件衣服,悠理穿肯定合适。”未央的目光从一侧的服装店橱窗上收回来,轻轻叹了口气,“不过她大概宁愿天天穿那短裙,也不肯好好打扮一下。你知道吗,她昨晚又熬夜了。”
“打游戏?”子墨随口接道。
“是呀~凌晨三点多的时候还能听到她房间里传出来音效声呢……我不明白,这游戏就不能第二天起来玩吗?总感觉和她有些代沟了……你有空多说说她,我看她现在对你的话,多少还能听进去几分。”
“我?还是饶了我吧。”
子墨忍不住苦笑了一声,“老实说……直到现在,我还是不太清楚要怎么和她相处。”
在认识悠理的绝大多数时间里,这个刁蛮任性的二小姐简直就是他的克星。见面必拌嘴,句句话不离冷嘲热讽,仿佛天生就不对付。可偏偏就是这个任性的女孩,在那天那个荒唐的雨夜里,红着脸趴在他身下,无比坦诚地迎合着他。
这种非同寻常的“三角关系”,直到现在都让子墨觉得像是在云里雾里。
他这种底层爬上来的穷小子,竟然同时拥有了政华家最耀眼的两颗明珠作为女友……这未免也太过梦幻了。
以至于子墨有时醒来,都会有种不真实感。
“哦?”
未央微微偏过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么子墨,你喜欢她吗?”
“咳——”
子墨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白问题呛了一下,一时有些语塞。
说不喜欢?那是自欺欺人,那天晚上的缠绵与怜爱是骗不了人的。
说喜欢?当着刚刚确认关系的正牌女友的面,大方承认自己也喜欢她的妹妹?子墨摸不透这是不是未央又在抛下什么“狡猾”的陷阱来捉弄他。
看着子墨这副如临大敌、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作答的窘迫模样,未央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毫无预兆地伸出白皙柔软的手,指尖灵巧地钻进子墨的掌心,穿过他的指缝,随即收拢,与他十指相扣。
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柔软与温度,子墨原本慌乱的心跳竟然奇妙地平复了下来。
“别那么紧张嘛。”未央牵着他的手,轻轻晃了晃,“顺其自然就行了呀。悠理那孩子就是嘴硬,既然我都不介意,你还有什么好苦恼的?”
他看着眼前盈盈浅笑的少女,无奈地叹了口气,坦诚道:“嗯,那就顺其自然吧。”
两人继续顺着中庭的环形步道往前走,话题也从悠理身上自然而然地转开。
聊着聊着,便提到了最近的睡眠质量。
“其实说起来……我昨晚也没睡好。”子墨随口说道。
“怎么了?”未央关切地问道,“做噩梦了?”
“算是吧。做了一个梦,没头没尾的,只觉得很压抑,醒来后就感觉胸前压了一颗巨石……”
“什么梦?”
子墨微微仰起头,试图在脑海中拼凑破碎的梦境画面。
“梦里……玛利亚阿姨她们的研究所出事了。我被迫从学院退学,只能像只老鼠一样逃去城寨那边避风头。”
他皱了皱眉,梦中窒息与压抑仿佛还残留在胸腔里。
“嗯……后面好像还有些什么事情……但醒来后就记不太清了。”
未央的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握着子墨的手微微用力了一些。
片刻后,她抬起眼帘。
“这样的事情,永远都不会发生的。”
看着未央认真的神情,子墨心中的那一丝阴霾也被驱散了不少。
他点点头,释然地笑了笑:“嗯,我知道,只是个梦而已。”
只是个梦。
可那种梦里的感觉未免也太真实了……灰蒙蒙的冷光、空气里停滞的地铁站的潮湿气味,甚至是未央握住他手臂时掌心的柔软触感。一切的质感都细腻到了极致,简直不像是大脑能够在睡眠中凭空编造出来的片段。
“走吧,去前面那家店看看。”未央轻轻拽了拽他的手,将他从思绪中拉回现实。
为了抛开刚才莫名其妙的沉重感,子墨主动换了个话题。
“说起来,最近你有看新闻吗?”
“嗯?我只看金融和公司版块,怎么了?”未央问。
“没什么,只是觉得那些社会新闻版块……最近好像都没看到什么恶性事件。”
“以前隔三差五就能刷到帮派火并的录像,或者哪个公司的高管被暗杀的报道。可最近打开社交媒体,跳出来的全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东西。比如哪里办了虚拟偶像演唱会,哪家公司又推出了新款的家政机器人……”
子墨看着周围祥和走动的男女,补充了一句:“就像是活在另一个世界一样。”
“怎么?世界和平不好吗?”未央微笑着说道。
听着身旁少女带着些许俏皮的反问,再感受着掌心里那份真真切切的柔软与温度,子墨便放下了心中的那一丝疑虑。
“也不是不好。”
少年微微握紧了少女与他十指相扣的手。
……
与此同时,悠理正独自一人在琳琅满目的精品专柜间穿梭。
与正漫无目的闲逛的未央和子墨不同,她可是带着明确的“任务”来的——
给何子墨挑选生日礼物。
悠理停在一家店橱窗前,秀气的眉头此刻拧在了一起。
“到底该买什么啊……”她烦躁地小声嘟囔着。
说起来,这绝对是她人生中碰到的最大的难题之一。在这之前的十六年人生里,这位政华家的二小姐送礼物的经验仅限于女性。
每逢姐姐未央的生日,她总是能驾轻就熟地去工坊里给姐姐定制一些带着特殊意义的可爱小物件;而在面对那些随波逐流的女性朋友时,最新款的品牌包包、或者一套光学面部化妆套组,也总能轻易收获一阵阵感谢与欢呼。
可是,给男生挑礼物?
这是她有生以来破天荒的头一遭。
悠理停在一家全息电子产品专卖店的橱窗前,看着里面正在演示着的沉浸式体感游戏机的广告,眉头微微皱起,
“送游戏机?他好像平时不怎么玩游戏。”
她叹了口气,目光又飘向了不远处的另一家义体与芯片专营店。
送高级快速破解芯片?可是为了之前的比赛,我已经借给他十万欧元升级义体了,现在再送这些又好像毫无新意,显得我没有用心去准备一样……
“真是的!为什么给这个笨蛋挑礼物会这么麻烦啊!随便在路边哪个店里挑点什么算了……”
“不行不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悠理就立刻用力地摇了摇头,
“既然是我送出去的礼物,要是被他随手扔在角落里吃灰,那也太没面子了!”
正当她陷入纠结时,脑海中不知怎么的,突然浮现出那个黑发少年总是来回穿那几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衣服的模样。
“品味真差……好歹长得还算不赖,怎么就不会打扮打扮自己呢?”
就在这时,她突然抬起头,视线正巧落在了前方不远处的一家店面上。
那是【Vellanti】品牌专卖店——高档手工西装、男士成衣品牌,以考究的剪裁和极其高昂的定价闻名于世,出入这家店的常常是跨国巨企的高管和财阀。
“男靠衣装嘛……”
悠理的眼睛骨碌碌地转了一圈,便踩着小皮鞋径直走进了店面。
然而,她才刚刚到店门口,目光穿过几排错落有致的衣架时,便敏锐地听到了一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我觉得这件还是太沉闷了,颜色可以稍微再亮一点点。”
那温柔、沉静的嗓音,不是自己的亲姐姐政华未央还能是谁?
悠理下意识地闪身躲到了一排陈列着高档领带的展柜边上的景观绿植后面,探出半个小脑袋,偷偷向前望去。
……
Vellanti店内。
舒适宽阔的空间中,正流淌着舒缓的大提琴轻音乐。
未央在衣架间流连片刻,她的步态优雅从容,白皙纤长的手指在质地精良、泛着光泽的面料间轻轻滑过。她看得非常仔细,目光时而落在布料上,时而又转过头,在何子墨的肩膀上虚虚地比划,时而用掌心轻轻贴贴他的后背。
就仿佛一个细心体贴的妻子,正在操心自己丈夫的衣柜。
“嗯……腰部剪裁稍微收一点点的款式可能会更好。”未央小声喃喃着,随后从衣架间抽出了一套浅灰色休闲西装,连带里面的高支棉衬衫一起,递到了子墨的面前。
“拿着,试试看这套。”未央微笑着说道。
“未央……这没必要吧。”子墨看着这套布料表面泛着微光的西装,有些迟疑地没有伸手接。“这些衣服不适合我,而且,我一个学生,穿成这样去哪?”
“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西服总会用得上的。”未央将衣架往前递了递,柔声劝慰着,“不管是出席学校的正式场合,还是毕业答辩呀……再说了,就算只是陪我出来逛街,总不能一直穿旧衣服吧?”
被她这么一说,子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确实,边缘的纤维已经起毛了。
他悄悄斜了斜视线,目光落在了西装翻领处的一张精致的小标签上。
正如他所料,标签上除了品牌标识和一段用意大利语写的面料介绍外,根本没有标明价格。
他很清楚,这种开在商业城中庭黄金位置的高级手工店,里面的衣服肯定贵得令人咋舌,绝对不是他那点可怜的实习生工资能负担得起的。
“等等,未央。上次为了比赛,悠理借了我一笔钱,我到现在还没开始还呢。这套西装怕是——”
他觉得有些窘迫,不想让未央觉得他是那种理所当然花女孩子钱的人。
未央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又带着点为难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知道子墨那可爱又固执的自尊心在作祟。眼前这个少年就像一只满身防备的孤狼,习惯了在泥泞中摸爬滚打,突然被人用柔软的绸缎包裹起来,第一反应不是享受,而是警惕。
她上前一步,一手把衣服往他手里塞,一手放在子墨的后背上,把他往试衣间的方向推了推。
“放心好啦,我付,就当是提前给你买生日礼物啦。快去试试尺寸合不合适。”
“生日礼物?可是离我生日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没底气地说着。
“提前送又有什么关系?难道你还要拒绝女朋友送的礼物吗?”
未央的眼神里只有纯粹的、希望眼前少年能变得更好的偏爱。
被这样温柔的、仿佛能把人溺毙在里面的照顾人的眼神看着,何子墨发现自己实在一句拒绝的话也说不出来。
最终,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接过了未央手里的衣架。
“好吧……我试试。”
试衣间内,子墨套上衬衣,穿上西裤,最后披上西装外套。
看着镜子中衣冠楚楚的自己,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了一个念头。
“这是傍上富婆了呀……”
作为一个习惯了凡事靠自己的男生而言,“吃软饭”这种事情,多少让他的自尊心有点无处安放。除了未央,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给予他什么;但不可否认的是,被未央这样无微不至地关照着,那种被偏爱、被妥帖安排好一切的感觉,又让人觉得异常安心且甜蜜。
片刻后,试衣间的门发出“咔挞”一声轻响,被缓缓推开了。
子墨有些不自在地扯着衬衫的袖口,从里面走了出来。
“怎么样?是不是有点奇怪……”
在外等候的未央目光落在走出来的子墨身上。
仅仅打量了片刻,眼底顿时泛起了一抹惊艳的光彩,显然对自己的眼光相当满意——
穿上了这套休闲西装的子墨,仿佛完全换了一个人。
西装近乎苛刻的剪裁,完美地贴合了他匀称的身形——双肩被西服勾勒得宽阔挺拔,腰线收束得恰到好处,深灰色的面料内敛而不张扬,黑色碎发搭配上这身行头,将他那原本因为底层出身而自带的几分野性,巧妙地转化为了克制的锋利。
此刻的他,就仿佛蜕去了自身的青涩,散发出一种介于男孩与男人之间的迷人气质。
犹如一把被装进了华贵剑鞘的绝世利刃,不拔刀则已,一拔刀必将惊艳四座。
“一点都不奇怪。”
未央走到他身前自然地伸出了双手,纤细洁白的手指搭上了子墨的胸部,替他将西服中央那颗散开的纽扣,一颗一颗认真地系好。
子墨低着头,看着她为自己整理衣服的动作。
整理完毕后,未央退开到他半步之遥的地方,仰起完美无瑕的脸庞,直视着他的眼睛:
“非常帅气哦,子墨。”
何子墨的耳根瞬间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
而此时此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还有躲在后方的政华悠理。
她的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一方面,这也是她第一次以旁观视角看姐姐照顾除了她之外的另一个人。从小到大,她早已习惯了被姐姐这样无微不至地呵护,她一直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这份偏爱。
直到今天,她才如梦初醒般地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样的姐姐,到底散发着怎样的魅力。
仿佛能融化一切坚冰的温柔、能够在不经意间满足男人所有被依靠与被照顾欲求的姿态……太完美了。
简直是与生俱来的气质,悠理这辈子也学不来。
“难怪啊……何子墨四年前就会对她死心塌地。如果换做我是个男生,面对这样的姐姐,肯定也会不顾一切地迷上她的吧。”
不过,比起感叹姐姐的魅力,她此时此刻更在意的,是自己绞尽脑汁才想出来的礼物点子竟然被姐姐抢先一步截胡了。
可恶!
不仅如此!姐姐明明知道子墨的生日快到了,结果她自己居然悄咪咪地和他单独跑出来挑礼物,根本就没有叫上她同行!
“太狡猾了!姐姐实在是太狡猾了!”
悠理咬牙切齿地盯着店里还在互相凝视的两个人,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她简直可以想象到,姐姐肯定是故意背着她,想要在子墨面前独自博取这份好感和表现这份贤妻良母般的温柔。可是明明……明明他们现在已经是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三人行”的特殊关系了,凭什么这种事情不带她一个?
姐妹之间的关系向来亲密无间,未央是悠理在这个世界上最依赖、也最深爱的人。悠理并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就产生真正的嫉妒与怨恨。
姐姐永远是她最完美的姐姐。
只是……
只是看着橱窗内,姐姐替子墨理着领口时两人之间那种容不下第三个人的粉色氛围,看着子墨那只有在面对未央时才会露出的柔软局促的神情,少女的心中,还是有着些许隐约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意去直面承认的情感在酸涩地升腾。
那是渴望被同样注视的期盼。
“那我……到底还要不要去买礼物啊。”
少女蹲在繁华的商场走廊里,陷入了比之前还要严重百倍的困扰之中。
“……”
当然,无需多言。
政华悠理是不会甘心于此的。
失落感仅仅维持了不到十几秒后,不服输的劲头便再次占据了高地。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让自己重新振作起来。
“我到底在怂什么啊!明明我也是来正儿八经挑礼物的!”
……
“哎呀~姐姐,真巧啊,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了。”
悠理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容和未央打了个招呼。随即目光一转,直勾勾地看向子墨。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忙人何子墨同学吗?怎么,今天休假出来这么有情调的约会,看来我借你的十万欧元已经贬值完了,所以完全没必要叫上我这个闲杂人等了呀?”
这突如其来的质问,让原本还沉浸在温柔乡里的子墨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一副阴阳怪气意味十足的发言,简直和之前如出一辙——
看来,就算已经和自己负距离接触过,悠理的本性也不会有一丝一毫改变。
“不……不是的,悠理,你听我解释……我其实也不知道今天是要来买衣——”
子墨试图辩解,但他本来就不擅长对付悠理,尤其是在面对这种莫须有的“指控”。
他本来今天根本没有打算出门的,是未央突然发来通讯,半是邀请半是“强迫”地把他叫出来。他怎么知道未央居然没有叫上悠理?
于是,子墨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旁边的始作俑者——未央。
然而,未央却毫无替他解围的打算。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妹妹那副气呼呼又吃醋的可爱模样,再看看子墨那副如临大敌的窘态,澄澈的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她轻轻抬起一只手,掩住嘴唇,十分优雅、又十分事不关己地轻笑了起来。
“姐姐!你还笑他!”
悠理虽然嘴上在抱怨,但看见姐姐的笑容,她那原本积攒的火气,其实已经消散了大半。
“好啦好啦,不说这个了……”
刚刚还在生气的悠理话锋一转,随后像变戏法一样从随身挎包里掏出了一个系着精致丝带的扁平修长的礼盒:“当当!你看这是什么!”
“虽然你是个忘恩负义的家伙,但本小姐肚量大。看在这个月是你生日的份上,我可是考虑得非常周到地,特意为你选了一条领带呢!”
悠理扬起下巴,满脸写着“快夸我”的得意神情。
“怎么样?本小姐亲自去给你挑的,这可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给……”
她本来想说“第一次给男生挑礼物”,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让丢人了,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只是把领带又往子墨眼前递了递。
子墨松了口气。
他刚想说声谢谢,顺带夸赞几句顺顺毛,以平息这位二小姐刚才的怨气。
“哎呀,这可真是太不巧了……”
未央拿起放在边上的一个深黑色丝绒礼盒,向着悠理的方向打开。
“其实,我刚才也已经顺手给子墨选配好了一条领带了呢。”
“欸?”
悠理呆呆地看向姐姐。
“呜……”
悠理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送衣服的计划被姐姐截胡了也就罢了,退而求其次想补送一条领带,结果居然……又一次被姐姐抢先了一步!
“姐……姐姐,你也买了啊……”
少女原本还因为得意而上扬的嘴角,顿时僵在了脸上。
悠理干笑了两声,顿时觉得笑都笑不出来了。她慢慢地把举着领带的手放了下来,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一样。
而此时站在姐妹俩中间的何子墨正感到如坐针毡。
虽然他在感情方面并不敏锐,但哪怕是只是只草履虫,也应该能察觉到此刻的微妙氛围。
左边,是满脸失落的二小姐;右边,是始终保持着完美微笑的大小姐。
即便是他这辈子破解过的最复杂的防火墙,也远远比不上眼前的修罗场。
他很清楚这对姐妹之间的感情到底有多好,即便在这种涉及到他的事情上,有些互不相让的意思,也绝对不会对彼此产生什么真正的敌意。
那么,这份沉甸甸的压力,到最后……自然是压在子墨身上。
这哪里是什么齐人之福,这分明就是“幸福的烦恼”的具象化!
眼看气氛有些尴尬,子墨知道,不能让僵局继续下去了。
子墨低头看了看悠理和未央分别选的领带。
未央手里拿着的领带,是一条比较正式的暗红色丝质领带——就像是未央本人一样,优雅、端庄、成熟,无论是出席晚宴,还是去见什么大人物,这条领带都能完美地彰显主人的稳重。
悠理选的青色领带面料同样很好,在青色的底色上,带着些许银色丝线勾勒出的不规则科幻感图案,这是一种近几年非常流行的新锐时尚设计。
两条领带,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却偏偏都是为了他身上这同一套西装准备的。
“那个……”他硬着头皮打破了沉默。
子墨上前一步,伸手分别接过了悠理和未央的领带,十分诚恳地说:“要不……两条领带我都试试嘛。毕竟衣服的搭配也是个学问,说不定都挺合适呢。”
听到他这么说,气氛总算是缓和了一点点。
“那就先试姐姐的吧。”悠理撇了撇嘴。
于是,未央自然而然地走上前,替他熟练地将领带绕过脖颈,打了一个标准的温莎结。
在红色领带的点缀下,子墨气质顿显稳重,仿佛是一位从大公司里走出来的年轻高管。
“很好看。”子墨看着镜子,由衷地表示满意,“感觉整个人都沉稳了不少,不愧是未央选的。”
听到子墨的夸奖,未央笑了笑。
但一旁的悠理可就按捺不住了。
“快点快点,换下来,试试我的!”
悠理扯了扯子墨的袖子,催促着他把领带解下来,然后亲手把自己选的领带给他套了上去。只不过二小姐显然没给别人打过领带,动作有些笨拙,最后还是子墨自己动手调整了一下,才把温莎结打好。
这条时尚领带中和了西装本身过于严肃的气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活力的青春感,多出了几分独属于少年的飞扬与不羁。
“嗯,确实……这条也很棒。”
子墨左右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说实话,两条领带呈现出的效果可以说是各有千秋,但他都非常满意,完全出乎他这个对穿搭一窍不通的人的预料。
“看吧!我就说我的眼光准没错~”悠理的眼睛立马亮了起来。
随着子墨发表完感想,两位大小姐的目光,自然同时落在了他的身上。
温柔的目光、娇俏的目光。
等待着少年做出决定。
“咳,既然都这么好看,而且适用场合也不一样,要不……”
没等子墨把‘既然这样,那就小孩子才做选择,我全都要了吧’这种经典言论完整地说出口。
“停——!”
一旁的悠理就像是未卜先知一样,毫不留情地白了他一眼,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你是不是想说‘我全都要了’?”悠理没好气地双手叉腰,“拜托!一条西装你难不成还能同时挂两条领带出门?太贪心了!”
“我——”被拆穿了小心思的子墨脸颊泛起一阵尴尬的微红。
“只是……也可以备用嘛……”
“那你准备哪条领带备用?”
看着子墨这副吃瘪的模样,最后,还是未央主动走上前,温柔地打起了圆场:
“既然这套西装是买来平时穿的休闲款,我选的确实显得稍微正式了一些,平时穿出门可能会有些刻板。”
“悠理挑的这条青色领带,颜色跳跃却不轻浮,无论是日常穿着还是正式场合,都非常合适,悠理的眼光真的很好呢。”
她转过头,看向子墨:子墨,你也觉得这条更好,对吧?”
面对未央递过来的台阶,他当然不可能不接。
“啊……对,对!就买这条吧。”
“哼,那是当然的啦,我的品味向来不错。”
听到姐姐不仅没有坚持,反而大力夸赞了自己的眼光,悠理得意地笑出了声,下巴微微扬起,一副胜利者的姿态,之前的懊恼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看到悠理终于笑了,子墨终于是如释重负般地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事——姐妹俩要是因为他出现矛盾,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在悠理主动去跟店员交代付款和打包事宜时,子墨的目光悄然转移,落在了站在稍远处的未央身上。
那条红色的领带也是未央花了心思精挑细选的。未央之所以会说那番话,完全是在照顾悠理的情绪。
未央……她真的很会察觉情绪呢。
她总是不动声色地照顾着所有人的感受,不仅顾全了悠理的面子和小小的虚荣心,也保全了他这个刚刚差点下不来台的笨蛋的尊严。
永远是那么完美,那么无懈可击。
可是……
子墨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样子的她,总是把最好的一面、把原本属于她的东西让给悠理,把所有人的情绪都妥帖地安抚好……那她自己呢?这样懂事、这样退让的她,会不会其实也在委屈自己呢?
他想起自己做的梦。
在地铁站里,为了不让他感到自卑而默默松开手,放他离开的未央。
虽然只是一场梦而已,但他不怀疑未央确实会做出那种选择。
子墨的心脏莫名地揪紧了一下。
“发什么呆呢,该走了啦笨蛋!”
悠理的声音从柜台传来,打断了子墨的思绪。
“哦,来了!”子墨收回了心神,快步走了过去。
……
“琉璃城”顶层。
在这座都市里,普通市民若是抬起头,视线所及之处,总是只能看到属于超级公司的全息广告屏,与城市的灯光一起将天际线染成紫红色。
对于在底层艰难度日的大部分市民来说,想要看一眼真正的星星,唯一的办法就是驱车几十公里,驶出城市边缘,去到荒原上。这显然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不仅费时费力,甚至可能还要搭上性命。而对于真正有钱有闲的上层阶级来说,去荒原吃沙子同样是一件绝无可能去做的蠢事。
于是,“溯星”商业天文台便应运而生。
它建于琉璃城的顶端,距离地面足有数百米之遥。这座庞大的圆顶建筑如同琉璃城的王冠,冷傲地俯视着下方的芸芸众生。
它并不像超梦那样提供虚假的、直接作用于感官的刺激,它的核心卖点甚至可以说有些古典——“向都市人展示真实的宇宙”。
对于那些早已经厌倦了超梦感官刺激、看腻了千篇一律的赛博城市景观的中产阶级乃至于上流阶层来说,在这样一个私密、安全的环境里,静下心来仰望一次真实的星空,无疑是很高雅、且值得掷掷千金去标榜自身品味的消遣。
电梯在令人耳膜微胀的高速攀升后,缓缓停稳。
“叮”。
电梯门左右打开。
何子墨与姐妹俩一起,踏入了“溯星”天文台内部。
室内照明光源很少,只有在走廊两侧的防撞地脚线处,亮着一排微弱的、犹如萤火虫般明明灭灭的暗蓝色引导灯。
子墨走在未央的身侧,闻到空气中漂浮着的香氛,以及未央身上那股他早已无比熟悉的、淡淡的樱花香气。
两人的手背不经意间轻轻擦过,于是子墨的手指微微蜷缩,主动探了过去。未央似乎早有预料,她的手腕轻轻翻转,指尖顺势滑入他的指缝。
温热的掌心相贴,十指自然而然地紧紧相扣。
至于这两人卿卿我我的小动作,自然是被政华家二小姐的一眼看到了。
即便是在这种昏暗环境里,她也能通过夜视能力观察,更何况,她的注意力本就有一大半放在他们两人身上。
看着眼前这幅仿佛容不下第三个人的画面,这位向来骄傲的政华家二小姐,心里还是不可抑制地泛起了一丝小小的醋意。
“这里还真是黑得离谱啊。”悠理故意加快脚步,从后面强行挤到了两人中间的位置。
她的动作幅度有点大,肘部似乎是无意地撞了子墨的胳膊一下,硬生生地用自己的身体把两只相扣的手给分开了。
“啊……”子墨被肘得往旁边侧了半步,感受到指尖的温软抽离,他有些茫然地转过头,“悠理?小心点,这里看不太清路。”
“我当然看得清,我的义眼可是自带微光夜视的。”
顺着引导灯,三人被侍者引到了天文台的一间三人VIP包厢内。
包厢的上方,是一个半球形的超视网膜级微米LED无缝穹顶屏幕。此刻,屏幕上正微微流转着深邃的星河,播放着近地轨道上的卫星望远镜实时拍摄并传回的画面。
普通观星区通常是一排排整齐的连排躺椅,顾客只需要完全仰面朝上,面对无垠的穹顶即可。但在VIP包厢里,空间则很大,只在最中心的位置,摆放着三张呈弧形排列的的人体工学躺椅。
未央走到中间那张躺椅旁,刚准备转身坐下:“我坐中间吧,子墨你坐左边,悠理你……”
“不行!”
没等未央把话说完,悠理已经一个箭步冲过去,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了中间的躺椅上。
她双手抱胸,微微扬起那张精致无瑕的小脸,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宣布道:“今天我要坐中间!姐姐你坐旁边去。”
未央无奈地轻笑了一声。
她当然不会跟悠理去争这点小事,于是顺势走到了悠理左侧的躺椅上躺下。
子墨见状,便走到悠理右侧坐了下来。
悠理如愿以偿地坐在了两人中间。
【各位贵宾,设备即将启动。请放松身体,将头部自然靠在感应枕上。】
安静的包间里响起了柔和的AI合成音。
“准备好了吗?”未央问。
“当然。”悠理说
“只要躺下就行了吗?不需要插管?”子墨有些不习惯地摸了摸颈后的神经接口。
“不需要的。”未央偏过头,轻声解释道,“溯星的设备用的是近场无线神经桥接技术。躺椅上的传感器会自动捕捉你的脑机信号,进行无线连接。”
于是,子墨将后脑靠上柔软的皮质头枕,视界里立刻弹出了一条浅蓝色的系统提示:
【正在建立神经桥接……连接成功。】
【欢迎来到“溯星”。请将您的意识,交给宇宙。】
穹顶上的星空被直接投影到了他的视网膜上。
那一瞬,他仿佛置身于无重力的太空中。
亿万颗星星在他的眼前闪烁,绚烂的星云如同打翻的颜料盘,在深黑色的宇宙幕布上肆意流淌。
“这……”子墨的嘴唇微微张开,眼底倒映着璀璨的星河。
大部分时候,他只见过被染成紫红色的夜空。
“很壮观,对吧?”悠理在旁边转过头看他,嘴角得意地扬了起来,“你可以用眼球追踪和神经指令进行自由操作的。你想看哪里,只要集中注意力凝视,就可以进行视觉缩放和位移。”
子墨闻言,试着将注意力集中在太阳系中一颗明亮的淡黄色行星上。
那颗星体在他的视野中迅速放大。
周围的星空犹如进入了曲率跃迁一般向后退去,那颗星体越来越清晰,直到变成一个庞然巨物,占据了他小半个视界,显露出被浓密云层包裹的真实面貌。
就在这时,视界弹出了一排淡金色的半透明数据框:
【科普模式】
【目标天体:金星 (Venus)】
【距离地球:约0.28天文单位(当前位置)】
【绝对星等:-4.89】
【表面温度:约462°C】
【大气层构成:二氧化碳 (96.5%),氮气 (3.5%)】
【生命周期预测:稳定处于主序星演化伴随期,表面环境将在未来数亿年内持续维持极端温室效应……】
“表面温度四百多度……简直是个炼狱。”。
“那是当然啦,所以说距离产生美嘛。”未央柔和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
“很多星星也是这样。离得远的时候,看起来只是一点微弱的、温柔的光,但如果你真的靠近它,就会发现它可能是一个充满风暴、高温和毁灭的世界。”
三个人就这样并排躺在安静的包间里,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星空视野中。
不知过了多久,未央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其实……我以前没事的时候,很喜欢一个人来这里看星星。”
听到这句话,子墨的目光从穹顶上收了回来,眼神中闪过一丝明显的疑惑。
“你以前经常来?”他转过头,越过悠理看向未央的侧颜,“我从来没听你说过。我都不知道你对天文学感兴趣。”
在子墨的认知里,政华未央的生活是被学院的课程、社交以及研究所的繁杂事务填满的。很少会有像今天这样,纯粹为了“消遣”而存在的闲暇时光。
“有很多事情,我都没有说过呀。”
未央笑了笑。
“有时候躺在这里,看着这些几十光年、几百光年外的石头和气团,看着它们按照亿万年不变的物理法则稳定运行……会觉得,现实里的那些烦心事,其实都很渺小。”
未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
子墨看着她,心里莫名地泛起一丝柔软。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虽然已经和她确立了如此亲密的关系,但这位政华家的大小姐,心里依然有着许多他不曾触及过的、只属于她自己的孤独角落。
“谢谢你告诉我。”子墨说。
就在这股温柔的氛围即将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时,躺在中间的悠理,毫不客气地插嘴进来了。
“喂喂喂,我说你们两个,能不能别当我不存在啊? ”
子墨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们只是在正常聊天。如果你觉得无聊,你看有个娱乐模式可以看超新星爆发还有黑洞。”
“谁觉得无聊了!”悠理立刻反驳道,“我只是觉得你大惊小怪的,再说了,姐姐的事情我什么都知道,是你不关心她而已,少在这里装出一副很懂的样子。”
“我哪里装懂了?而且,我刚才只是问她为什么以前没提过。”
“那是因为你笨!”悠理拔高了音量。
“悠理。”未央轻轻唤了一声。
听到姐姐的声音,悠理一下子就软了下去。
她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本来就是嘛……”
包厢内重新恢复了片刻的安静,然后是未央开始说些有的没的话题。
星空在穹顶上缓缓流转,时间仿佛都放慢了。
聊着聊着,话题逐渐变得散漫。从最近学院里更新后变得苛刻许多的AI导师,聊到了某个偶像团队最近爆出的丑闻,再聊到维尔茜娅发给子墨的不知所云的牢骚。
在没有人能看清动作的昏暗光线里,悠理的手指不安地抚摸着座椅扶手。
左边是姐姐让人安心的香气,右边是热血青春的少年。
熟悉的心跳加速感又来了。
自从那天经历了那场荒唐而又色情的“三人游戏”后,悠理对子墨的感情就变得难以启齿。她依然习惯性地和他斗嘴,想要在言语上占据上风,但身体和潜意识,却又在隐隐渴求着他的靠近。
随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同时向身体两侧伸出了双手。
左手抓住了未央放在身侧的手。
右手,则一把攥住了子墨原本安放在扶手上的手掌。
“诶?”
少女柔软、微凉的指尖强硬地挤进了两人的指缝之间,然后收紧,与他们十指相扣。
子墨冷不丁被这略带凉意的小手扣住。
“悠理?”
子墨无比意外地转过头,借着穹顶上微弱的星光,看向躺在身侧的少女。
悠理的脑袋刻意地偏向了未央那一侧,只留给子墨一个扎着马尾的后脑勺和一个红透了的耳根。
听到子墨的声音后,她不仅没有松手,反而将子墨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子墨看着她这副强装镇定、掩耳盗铃的模样,原本因为突然被抓住而产生的些许错愕,默默地调整了一下手掌,反客为主地将悠理的小手包裹在了自己温热的掌心里,任由她与自己十指相扣。
“天文台的系统里,可以随时唤出辅助界面,系统会显示星座连线和天体坐标。如果有兴趣的话,也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在星空中随意画图。”
未央提示后,子墨便在脑机里下达了指令。
果然,视界中立刻浮现出了一层淡金色的细线。这些细线如同拥有生命的脉络,将杂乱无章的星体连接在一起,勾勒出各种星座的轮廓。星体的名称、坐标,都以半透明字体悬浮在旁边。
“不仅如此哦。”未央作为天文台的常客,继续向他们解释功能,“为了满足社交与约会需求,‘溯星’还提供‘视觉共享’功能。”
“通过脑机授权,两个或多个观星舱可以进行神经桥接。开启之后,就可以与彼此共享视野,能看到她正在注视的星区,也可以完全同步视野。比如,当她放大了一颗遥远的暗星时,你的眼前也会同步呈现那颗星的放大画面。如果她在上面连线画图,你也可以实时看到。”
“听起来很有意思~”悠理附和道,“那我来做主机端吧,姐姐和子墨向我发送桥接请求~”
“好~”
短暂的脑机协议验证后。
【神经桥接已建立。】
【视觉共享(高级)已激活。】
子墨眼前的星空突然一阵细微的波动,紧接着,一层淡金色的辅助坐标网格叠加在了深邃的星空之上。
还没等他完全适应这种双重视觉的叠加,视界的正中央,几颗原本互不相干的明亮恒星,突然被几道淡金色的细线快速连接了起来。
“好!既然开启了,那就让本小姐来给你们展示一下什么是真正的艺术!”
刚刚还在害羞的悠理兴致勃勃地调出了绘图工具。
光线在几颗明亮的恒星之间快速穿梭、连接、转折。
子墨饶有兴趣地看着那根金线在星空中游走。
起初,他以为悠理要画什么复杂的几何图形。
然而,随着最后几根线条的闭合,一个造型有些滑稽的图案,赫然悬挂在了浩瀚的星空之中。
那是一个用简笔画风格勾勒出来的、圆滚滚的——Q版猪头。
“当当当当!”悠理得意洋洋地宣告,“大功告成!”
子墨看着星空上的金色猪头,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画的是什么?”
“这你就不懂了吧!”悠理理直气壮地哼了一声,在那个旁边打上了一行闪烁着金光的全息字体:“我在此郑重宣布,这片星区被我正式命名为——【猪头子墨座】!”
子墨满头黑线。
“没错!”
悠理仿佛一个正在进行严肃学术报告的天文学家,煞有介事地开始胡说八道:“根据我的最新观测数据,这个【猪头子墨座】的质量极大,密度极高。而且,它的构成极其特殊,是以一种宇宙中极其罕见的元素——‘不解风情’为主!”
“不解风情?”
听着悠理这指桑骂槐的言论,子墨不怒反笑。
“好啊,来而不往非礼也。”
子墨立刻调出了自己的绘图界面。
他的目光迅速锁定了不远处的一片由数十颗红矮星组成的一片星区。
不到十秒钟,一个带着两只尖尖耳朵、胡须炸立的猫咪脑袋图案,便在【猪头子墨座】的旁边成型了。
“我也宣布,我发现了宇宙中的另一个奇观。这片星区,我将其命名为——【贱猫悠理座】。”
“你叫谁贱猫?!”悠理瞬间炸毛了,握着子墨的手猛地用力掐了一下,指甲扣进了他的肉里。
“嘶——”
这小妮子真是够狠的,子墨倒吸了一口凉气。
即便如此,他依旧无视了她的抗议,他在猫头旁边,写上一行行字体注释。
【目标天体:贱猫悠理座】
【物理参数分析:体积极小,但脾气极大,属于极度危险的易爆星区。】
【温度:极不稳定,常年处于一点就着的沸腾状态。】
【核心活动:该星系常年向外喷发名为‘杂鱼’的高能辐射射线,建议所有观测者佩戴降噪耳机。】
“何、子、墨!”
悠理被气得小脸通红。
“你才是杂鱼!你全家都是大杂鱼!”
“……”
说出这句话后,一时半会都没人说话了。
悠理也在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何子墨是个孤儿。
他从小在孤儿院长大,然后又去了卡多尔公司的深潜基地摸爬滚打,他在这座吃人的欲之城里,一直都是孤身一人,从来没有过所谓的“家人”。
一股自责涌上了悠理的心头。她平时虽然刁蛮任性,但也只是嘴上不饶人,她并没有想要拿子墨的孤儿身份来刺痛他的意思。
可是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
“……”
在长达十几秒的静默后。
“其实……”子墨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达到了悠理和未央的耳中。
他用拇指在悠理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我现在……能称得上家人的,也只有你们了。”
听到这句话,悠理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还有点说不清的窃喜)。
“子墨……”
悠理酝酿了片刻,打算认认真真地向他道个歉。
“对不起……我刚才不该那么说……”
然而,就在悠理满心愧疚、正准备进行一场深刻的自我反省和深情告白的时候——
“所以……”
子墨突然拉长了语调,刚才还令人动容的语气荡然无存。
“所以,既然我们是一家人了,那悠理你刚才说‘你全家都是大杂鱼’,也就等于是说你自己也是杂鱼呀。”
“哈?!”
悠理将刚打算吐出口的道歉吞了回去。
“何!子!墨!”
当她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这个家伙用苦肉计狠狠地耍了之后,包间内再次爆发出了政华二小姐中气十足的哈气。
“你这个混蛋!把我的眼泪还给我!
未央全程安静地听着身旁两人的插科打诨。
其实……有时候她也会问自己。
为什么没有将子墨据为己有?为什么我作为他的恋人,竟然会暗中推波助澜地,把妹妹也拉进他和子墨的这段关系里?
未央比任何人都清楚独占的代价,也比任何人都害怕失去。
子墨把她当成了生命中唯一的光源,那种爱太过沉重。
而悠理则实在过于依赖自己这个姐姐,把她视为世界的中心。当她发现自己也被子墨吸引时,背德的束缚和对失去姐姐的焦虑,共同催化了她的行动。
未央太了解他们了。
无论她选择子墨还是妹妹,一定都会有人伤心的。
所以,她做出了一个“贪心”的决定。
她要成为连接他们的那个结。
她用自己的温柔和包容,将他们二人绑定在自己的身上。她让子墨看到了悠理骄纵外表下的可爱,也让悠理在打破自己的底线后,直面了对子墨的渴望。
【这样子的话……就没有人会被抛下,也没有人会感到孤独。】
【谁都不会受伤的吧。】
未央在心里轻声呢喃着。
另一边,他们的打闹似乎已经进入了尾声
“姐姐!你来评评理!他画的也太丑了吧!”
悠理像个告状的小孩一样鼓起腮帮子。
此刻的星空已经被两人用画笔连得乱七八糟。杂乱的金色线条之后,真实的星光依然在夜幕中亘古不变地闪耀着。
“嗯。我倒是觉得,你们画得,都挺可爱的。”未央说。
……
随着空灵的女声合成音在观星厅内回荡,漫天璀璨的星海开始像潮水般缓缓消散。
【本次‘溯星’观测体验已结束,感谢您的光临。请各位访客有序离场,期待与您在下一片星海重逢。】
悠理意犹未尽地从躺椅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随后提议道:“姐姐,我们去纪念品商店看看吧?我刚才进来看到有卖按比例的太阳系模型”
未央轻笑着点了点头:“好呀,陪你去看看。”
两人站起身,目光同时投向了还坐在躺椅上的何子墨。
“子墨,要一起去吗?”
子墨看着眼前这对同样明丽动人、却又性格迥异的姐妹。
他摇了摇头:“你们去吧,刚刚看了那么久的星空,眼睛有些酸,我去外面透透气。”
“那好,你在外面等我们,别乱跑哦!”
悠理叮嘱了一句,便挽着未央的手臂,兴致勃勃地朝出口走去。
子墨独自一人走出了天文台,来到琉璃城的天台上。
属于欲之城高空的夜风扑面而来。
刚刚和未央和悠理一起看星星时,被两份沉甸甸的情感同时包裹的错觉,让他几乎以为自己真的拥有了可以抵抗整个世界的避风港。
可是,当星光熄灭,一股难以言喻的怅然若失感,便如同附骨之疽般浸润了他的四肢百骸。
越是美好的事物,在失去时就越显得残忍。
即便他在欲之城的底层,也能对这世界的运转法管中窥豹。阶级、资本、权力……从古至今,这些东西就是人类社会中一道不可逾越的叹息之墙。
何子墨,不过是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穷小子。
而未央和悠理呢?她们是政华财团的继承人,是站在云端、注定要掌控这座城市命脉的统治阶级。
他与她们的温存,在现实的引力面前,究竟能维持多久?如果有一天,政华家族的高层发现了他竟然妄图同时染指家族的两颗明珠,那么那些大人物只需要动一动手指,就能让他像一只臭虫一样在这个世界上彻底蒸发。到那时,别说保护她们了,他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
子墨在天文台外那长长的、铺着防滑垫的灰色台阶上坐了下来。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天文台巨大的金属圆顶,看向头顶真正的天空。
那是一片被永不熄灭的霓虹光照和工业排放导致的雾霾交织映照出的、病态的紫红色天幕,一颗星星都看不到。
“这才是现实啊。”
“今天的夜空,还是一如既往地让人觉得压抑呢。”一道温润、从容的女声,毫无预兆地在子墨身侧响起。
子墨微微一怔,迅速转过头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女人已经站到了距离他几步之外的台阶旁。
她看上去至少已经三十岁了,眼角有着些许鱼尾纹。但这几丝细纹非但没有折损她的美丽,反而让她像是被时光精心打磨过的玉石,赋予了她一种年轻女孩绝不可能拥有的、优雅醇厚的“大和抚子”般的人妻气质。
此外,在满是赛博朋克义体、夸张的发光配饰的欲之城,她的打扮简直像是从旧时代走出来的人。她身上穿着一件质地极佳、颜色朴素的深色襦袢;她的耳垂上挂着一对复古的日式传统桔梗花纹样的珐琅耳坠,反射着微弱的光泽。
这身打扮让她与周围的现代建筑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将周围的喧嚣彻底隔绝,自成一派宁静的风景。
子墨在脑海中快速检索了一遍,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个人。
子墨对陌生人向来抱有极高的戒备心。但此刻,或许是因为刚看完星星后的精神松懈,又或许是因为对方温润如玉的气质,他不仅没有警惕地走开,反而鬼使神差地接上了对方的话茬。
“是啊。毕竟在这里,连看一眼星星都是明码标价的,不花钱,就只能看这种倒胃口的天空。”
女人听到这个略带愤世嫉俗的回答,并没有露出反感的神色。她收拢了雨伞,在子墨身边两三个身位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门票买来的星空虽然短暂,”女人的声音像是一阵微风,拂过子墨的心头,“但,刚才陪你看星星的人,却是真实的。不是吗?”
子墨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她怎么知道的……?
他猛地转头看向女人,却发现对方并没有看着他。
“你的眼神好像很沉重。有什么烦恼吗?”女人接着说道。
若是平时在街头,遇到这种莫名其妙搭话的陌生人,子墨绝对会冷冷地甩出一句“无可奉告”,然后转身就走。但今天,或许是他需要一个情绪的出口,又或许是对方的声音里有一种让他无法抗拒的亲和力,让他紧绷的神经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
“我只是在想……”
子墨停顿了很久。
他没有提未央和悠理的名字。
“如果你一直生活在阴沟里,但突然有一天,有人把这世上最耀眼、最珍贵的星星摘了下来,毫无保留地塞进了你的手里……”
“你会不会觉得害怕?”
女人静静地听完这个略显沉重的比喻。
她没有选择安慰,而是顺着他的话往下问。
“你在害怕什么?是害怕这星星的温度太高,会烫伤手;还是害怕自己,终有一天会护不住这道光芒?”
“……”
子墨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女人一针见血地戳中了他的心思。他是个没有背景的孤儿,哪怕入学了学院、破壁者”比赛,甚至未来有希望去东海岸的名校……可他在政华财团这种庞然大物面前,依然渺小得如同尘埃。
未央和悠理就是那两颗最耀眼的星星。他怕未来的某一天,当现实的压力袭来时,自己无能为力。
看着少年陷入沉默的模样,女人并没有继续问。
她抬起洁白如玉的手指,碰了碰自己耳垂上的那对桔梗花纹样的耳坠。
“你知道,桔梗花的花语是什么吗?”女人突然转移了话题。
子墨茫然地摇了摇头。
经过核战造成的生物灭绝,这个时代的花卉大都成了温室里的奢侈品。
因此,他对大多数花一无所知,更别提花语了。
“是‘永恒的爱’。”
女人微笑着说道。
“星星高悬在天上时,它们确实属于整个宇宙。但当星星心甘情愿地坠落进你的手里时,它就已经做出了选择。它不在乎你所在的地方是哪里,也不在乎你的双手是否沾满泥泞。它之所以发光,就是为了照亮你。”
女人转过头,看着远处的紫红色天空。
“男孩子总是习惯把责任看得很重,这很好。但女孩子的心思,其实远比你想象的要纯粹得多。她们在乎的,从来不是你能不能给她建造一座的温室,而是在风雨到来的时候,你敢不敢站在她的身前,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告诉她你不怕。”
“不要因为畏惧虚无缥缈的未来,就推开眼前的人。既然她们选择了你,就说明在她们眼里,你就是值得被这样去爱的。你要做的,不是在这里患得患失,而是勇敢地、热烈地去回应这份心意。”
子墨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这些感性的话语,如果是别人说出来,他或许会觉得是可笑的心灵鸡汤。但从这个女人口中说出,却让人觉得令人信服,仿佛她自己就曾经经历过类似的抉择。
“我……”
子墨正想郑重地说句谢谢,顺便问问对方为什么会对自己说这些。
“子墨——!”
一道充满活力的、清脆的呼唤声突然从后方传来。
女人听到声音,微微一笑。
“看来,你的‘星星’们回来了。我也该走了。”
“等等!请问您是——”
子墨急忙站起身,刚想询问对方的名字。
但女人并不打算回答。她只是对着子墨留下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她步伐轻盈得像是一只蝴蝶,几步便融入了下方匆匆走过的一群夜归客的人流中。子墨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个优雅身影便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她是谁呢……?”
片刻后,悠理从台阶上方快步走了下来。
她的手里提着一个印着“溯星”商标图案的精美小纸袋,里面发出硬物碰撞的轻微响声,显然是刚才采购的战利品。
悠理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看下方,皱着鼻头问道:“喂,何子墨,我刚刚隔着老远,看你好像在跟谁说话?”
未央也走上前来,投来了关切的目光:“是遇到熟人了吗?”
“不是熟人。”
子墨摇了摇头,他看着眼前这对姐妹,心里因为刚才那番对话而涌动起一股暖流。
“只是一个路过的、莫名其妙搭话的女人。”
“莫名其妙搭话的女人?”未央若有所思地微微蹙起眉头,向来波澜不惊的眼中闪过一丝警觉。
一个陌生的成年女性主动靠近子墨,这并不正常。子墨现在的身份敏感,难保不是其他势力派来的探子。
“她有什么特点吗?长什么样子?穿着打扮有什么异常?子墨,你仔细回忆一下。”
子墨见未央如此紧张,也只得认真回想了一下刚才的画面,如实描述道:“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看上去大概三十多岁吧,保养得很好。气质……嗯,怎么说呢,和你其实挺像的,都是那种温温和和、很从容的感觉。”
“然后,她打扮得很复古,穿着深色的和服。她的耳垂上戴着一对日式桔梗花纹样的珐琅耳坠。她还跟我说,桔梗花的花语是‘永恒的爱’。”
子墨的话音刚落。
只听见“啪嗒”一声。
悠理手里那个精美的星空纪念品纸袋,毫无征兆地从指尖滑落,掉在地上。
“等、等等……那、那不是妈妈嘛?!”
何子墨僵在了原地。
他只觉得自己的后背,就在悠理喊出那两个字的瞬间,“唰”地一下冒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的大脑开始了疯狂地倒带,回放着刚才自己在那位“知心大姐姐”面前说过的每一句话。
【有人把这世上最耀眼、最珍贵的星星摘了下来……毫无保留地塞进你手里。】
他明目张胆地把人家最宝贝的两个女儿比作“星星”。最要命的是,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就是在倾诉自己同时占有了两颗星星而感到的“恐慌”!
自己刚才,到底都在未来的丈母娘面前,说了些什么不要命的、大逆不道的话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