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层，行为观察实验室。

　　房间正中是一座大型主控制台。十台显示器上下两排环绕成弧形，操作员坐在台后，便能将全套实时监控数据与画面尽收眼底。

　　五年前，这里就是姜舞的主要工作区。

　　她在此全天候监控整座写字楼，第一时间捕捉脑机接口采集的各项数据，再通过早期开发的数据分析软件进行筛查分类。

　　一旦锁定有价值的研究对象，她便会亲自下楼与被试者接触，做身体检测并采集更详尽的数据。

　　李志峰靠坐在主控制台后的转椅上。这间屋子的陈设带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在过去的五年里，他可能很长时间坐在这个位置。

　　控制台的操作界面呈现出略显落伍的UI风格，应该是当年写字楼竣工时沿用至今的监控系统。

　　至于脑机接口的数据采集软件则是一套独立程序，历经这几年的迭代升级，架构远比当年复杂得多。

　　现在的脑机接口，功能肯定比五年前丰富且繁复得多，李志峰心想。

　　他顺手点开监控系统。软件主界面是整座写字楼的平面布局图，点击任意楼层的办公室或走廊图标，便能调出对应的实时监控。

　　每个楼层都由规格不一的办公室分割而成，严格按职级分配给不同的员工。

　　据监控系统统计，大楼内目前投入使用的共有583间普通办公室、180间副组长办公室、65间组长办公室、12间副主任办公室，以及7间主任办公室。

　　办公室的面积随男性员工的职级递增——普通员工的最窄小，主任办公室最宽敞。

　　也就是说，这583名男性员工构筑了环晓科技的坚实基层，而那245名组长和副组长则撑起了中层管理架构。

　　至于副主任级别以上的公司高层，不过才二十几名男性，这些人中有资格参加今天高管会议的，连他在内也就是区区六人而已。

　　譬如后勤、行政、人事这三个部门虽然设有部门主任，但由于编制较小，仅由统管这三大部门的行政总监刘建村代表参会；市场部虽有主任，但真正掌握话语权的也是市场总监刘胖子。

　　相比之下，研发部与产品部规模最庞大、人员最密集，这两位部门主任的实权自然极重，因而得以凭主任身份破格列席高管会。

　　不过在架构上，他们仍需向技术总监汇报。

　　财务部则极为精简，干脆不设主任与副主任，由CFO老吴一人直管。

　　此外，还有规模更小、由公司总裁杨玉兰亲自负责的法务部，以及成立不久、由党组书记陈丹娜领导的党支部。

　　李志峰在脑海中盘算了一圈。今天同桌开会的另外五个男人，无疑处于最核心的权力圈层，也是这家公司真正的掌舵者。

　　这五个人知晓脑机接口的核心机密，李志峰推断，他们理应属于自己能够完全信任的阵营。

　　但他们各自带来的心腹助理呢？

　　那些女人同样接触到了“孵化室”这种高级机密，是不是有一定的风险？

　　这一点暂时存疑。

　　至于公司的女性高层里面，杨玉兰无疑是他最信任的人，担任环晓科技总裁这种极其重要的位置。

　　李志峰在网上随意搜索一下，发现杨玉兰如今已是商界瞩目的陵东市杰出青年女企业家；而陈丹娜作为新晋党组书记，近期也高调进入公众视野，频频代表公司出席各类社会活动。

　　小杨和小陈，是他刚进公司时的办公室助理。除了她俩，李志峰能够毫无保留信任的女人，也就只剩下卫璎了。

　　梁思珏作为总裁办的高级助理，极有可能是陈丹娜的心腹，自然也算贴近核心圈子。

　　不过，总裁办和技术总监办似乎水火不容。

　　而在技术总监办这边，代表高级助理是赵加莹……

　　赵加莹对他的日常应该了如指掌，这反而让李志峰心生忌惮，因为他不想让失忆的事情暴露出去……

　　李志峰完全不记得他的办公室为什么要搞主骑和辅骑这种职位，难不成是什么骑士团设定么？

　　这里面的女人他又可以相信谁呢？

　　技术总监直属的办公室散落在三个楼层，底下压着几百号女人，而他对此竟全无印象，光是回想就觉得头疼欲裂……

　　最后，就只剩下姜舞了。

　　姜舞是绝不能信任的——这一点，无论他是否失忆都刻骨铭心。

　　不仅不能信任，他和姜舞还是不共戴天的死敌。

　　可她知晓脑机接口的所有秘密，同时也是脑机接口项目的核心研究人员。

　　李志峰隐隐感觉到，过去这些年他和姜舞相处的时间非常长，两人一起在实验室里做研究，恐怕正是为了对她实施全天候的就近监视……

　　眼皮子底下还怕她玩出什么花样！

　　至于姜舞身上那些新伤和旧伤的痕迹……说明这些年来，自己可没少下狠手揍她！

　　不过，李志峰刚才也注意到了，她小腹上有一道横向的浅疤痕，那不像是他弄出来的，很有可能是剖腹产的刀口！

　　疤痕四周隐约蔓延着些许暗淡的妊娠纹；而姜舞的乳房与他记忆中相比，略微丰盈了些，却不像当年那般挺拔。

　　这和她常年不喜欢戴胸罩有一定的关系，但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她有哺乳史！

　　那个看起来四岁大的小男孩，冲进来就在哭喊，不要打她妈妈……

　　李志峰骤然回想起五年前，萧茹临死之际，他已经成功捅破了姜舞的三层处女膜，并对她实施了多次残酷的强奸审讯！

　　如果是那样的话……

　　李志峰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不可能吧。

　　他甩了甩头，这事先放一放，到时候一问就知道了。

　　相比之下，桌上那什么N-17脑机接口助勃药瓶更让他有点忐忑不安……

　　他刚才在检查床上睡着，以为自己迷迷糊糊是在做噩梦，但现在彻底清醒过来，他意识到那好像并不是梦，又或者说，是现实里姜舞的所作所为诱发了那场噩梦。

　　一阵心有余悸，这女人竟然还有胆子趁他睡着的时候对他动手动脚！脖颈处有轻微的刺痛感，针头刚才确确实实扎进去了的……

　　李志峰一阵烦躁，随手点开监控系统里的一个房间。

　　七楼，719室。

　　屏幕一亮，画面在中间的显示器上显现。

　　这是一间普通员工办公室。李志峰只看一眼就知道和他刚开始在公司的那个办公室大小一样，连内部布局也几乎一模一样。

　　靠近门边的是女助理的工位，往里则是男员工的位置。两张桌子塞进这间小屋，显得颇为拥挤。

　　穿着一身正装的女助理站在办公桌前敲击键盘，而她背后则是坐着办公的男员工。

　　还记得当年，杨玉兰也是那样背对着他在前边站着，整天没完没了地发着牢骚，要不就是各种阴阳怪气冷嘲热讽。

　　可那时，李志峰却习惯了用余光去瞥她那一头五颜六色的非主流染发，和紧身裙下勾勒出的细腰与翘臀曲线，一边敲着代码。

　　有时候甚至会莫名怀念那段日子。

　　不过他马上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办公桌后面怎么会站着两名女助理呢？这明明是一个普通员工办公室啊？

　　李志峰反复确认了这不是副组长办公室，那两名女助理共用一张办公桌，和男员工一起三个人挤在一间狭小的办公室里。

　　这个房间的监控探头正对着她们的背影。由于角度所限，镜头只能拍到男员工在键盘和鼠标上忙碌的双手，照不见他的脸与身体。

　　两名女助理中的一人正侧着头低声说话，看起来二十七八岁，快奔三十的样子；另一人听着她的话，不住地点头。

　　从那张侧脸来看，明显年轻得多，而且让李志峰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主控制台有十个屏幕，盯着这一个看没什么意思，李志峰随机打开不同楼层的另一个监控。

　　八层，811室。

　　依然是一间普通员工的小办公室，一张女助理办公桌，一张男员工办公桌。

　　奇怪的是，这间屋子竟然一个女助理都没有，但女助理桌上的电脑屏幕是亮着的。

　　男员工在快速敲键盘，镜头的角度同样只能拍到他的办公桌。

　　可惜李志峰怎么也想不起来当初他和杨玉兰待过的那间普通员工办公室的号码了。

　　不过，当年花贡献点按下升职按钮时的激动他还是记忆犹新的：“小杨，咱们换办公室了，去830！”

　　人生得意须尽欢。

　　八层，830室。

　　屏幕亮起，果然是他以前待过的那间。

　　两张女助理办公桌，还有一组沙发，摆位陈设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空间确实比普通员工办公室宽敞了太多。

　　区别就是，如今每张办公桌后面站着两名女助理……

　　难不成办公室女助理的数量直接翻倍了么？普通员工配两名，副组长配四名？

　　这也太爽了吧！

　　想当年，他好不容易升上了组长的位置，身边的女人才逐渐多了起来。

　　而如今区区一个副组长就能在办公室开后宫了。

　　时代当真不一样了啊，李志峰忍不住感慨。

　　转念一想倒也对。

　　他记得刚才开会时赵加莹提过，公司的“女性资产”已经突破了五千个，比五年前至少翻了一倍吧。

　　每个办公室的女助理编制跟着翻倍，倒也顺理成章吧。

　　男员工在公司的福利也是越来越好了。

　　正思索着，靠近门那张桌后的女助理偏头和同伴交谈起来。李志峰一眼便认出来，那是唐主任啊！

　　她叫唐什么来着……

　　李志峰眉头紧蹙，越是想要记起来脑子就越卡壳，照这么下去，他有一天是不是连自己是谁都要忘记了！

　　一阵烦恶与心慌涌上心头，他随手接连点开了好几个摄像头。

　　有一个是八层天台的，有一个居然在男厕所里面，镜头对着一排小便池，还有一个是十五层走廊的，最后一个画面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么。

　　十五层走廊的监控画面显得十分模糊，和其他那些高清晰度的4K镜头形成鲜明反差。

　　画面里，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正背对镜头，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盯着一扇紧闭的房门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