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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三生霜 十夜 6014 2026-06-09 20:55

  现在想起来,在地牢里,自己这个当时奄奄一息的将死之人,为何会主动提出帮合欢宗查案,以求换取一线生机?

  这念头闪过时,柳千枫自己都怔了一下。

  不知不觉间,他变了。

  若是师父知晓,大概会罚他背《清心决》,然后用那柄从不离身的息尘指着他,说出那句多年不变的老话:“想那么多作甚?见正便敬,见邪便斩!心思杂了,剑就钝了!”师父虽是女子,在很多时候却比男人都要果断。

  当初他没选剑,选了符咒。师父还惋惜过一阵。现在想来,或许冥冥中自有天意。持剑者,需心意纯粹,一往无前。而他……早就做不到了。

  柳千枫正自嘲地想着,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翟心蕊脚步虚浮地走了进来,带进一股浓烈的酒气,混合着她身上原本的甜香,形成一种独特的香气。

  她脸上精心施了脂粉,比平日更显娇艳妩媚,眼尾扫了淡淡的绯红,唇上点了鲜艳的口脂。烛火下,她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醉意,七分倦怠,俏丽得惊人,也脆弱得惊人。只是那眼中的神采是涣散的,脚步也有些踉跄。

  那曾骏升是什么货色,柳千枫自然听说过。她能囫囵个儿回来,身上衣衫也还算齐整,已算是奇迹。

  “翟姑娘,”柳千枫坐直了些,尽量让声音平稳,“先运功卸了酒劲吧。”

  翟心蕊却用力摇了摇头,动作大得险些没站稳。她扶住门框,眼神没有焦点地飘向柳千枫的方向,声音含混,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不住的哽咽:“不要……我不要……在那里的时候,舵主就……就一直替我挡酒……那姓曾的不许我们运功卸酒劲……舵主、舵主现在……还在他怀里……”

  她说着,眼眶迅速红透,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冲花了颊上的胭脂。“舵主对我恩重如山……可我、我连这点事都做不到……灌不倒他,也脱不了身……就像我弟弟那时候一样……我、我还是这么没用……”

  话未说完,她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扑到床前,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被褥里,压抑的呜咽声闷闷地传出来,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柳千枫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他能猜到会发生什么,但亲耳听到,亲眼看到,那感觉截然不同。杨青青牺牲了自己,才换得翟心蕊脱身。他在提出那个“拖住曾骏升”的计策时,就预料到了这种可能。

  人心都是肉长的。见到这般情形,心中若还能如风平浪静,那与路边的石头草木又有何异?

  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浑身颤抖、卸下所有伪装与坚强的女子,那个曾在地牢里扣住他脉门、在院中含着泪给他喂下保命丹药、刚才还平静诉说着几十年前惨事的翟心蕊,此刻脆弱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他伸出仅剩的左手,想要拍拍她的肩膀,或是递过一块手帕。

  可手指刚刚抬起,便僵在半空。

  男女有别。更何况,她是合欢宗的人。魔门诡诈,人心难测。这一切……会不会是另一场戏?一场精心设计、用以软化他心防、套取他更多底细或真心话的苦肉计?

  这个念头浇熄了他心头刚刚升起的那点温热。伸出的手缓缓缩了回来,指尖蜷入掌心。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背和空荡的右袖,只觉得心绪比方才独自胡思乱想时更加混乱如麻,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寂静的房间里,只剩下翟心蕊压抑的啜泣声。

  不知过了多久,啜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化作绵长而略显滞重的呼吸。她似乎……哭着睡着了。脸颊仍侧贴在微湿的被褥上,泪痕犹在,妆花了,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与苍白。

  柳千枫看着她,又看看这间显然是女子闺房的整洁屋子。让她就这样蜷在地上睡?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背上腿上传来的尖锐抗议,用左手撑住床沿,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将自己挪下床。双脚接触到冰凉地面的瞬间,膝弯处尚未愈合的鞭伤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冷汗瞬间布满额头。

  不能停。他咬紧牙关,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弯下腰,用仅剩的左手费力地穿过翟心蕊的腰侧,试图将她搂抱起来。可她虽看似纤瘦,毕竟是个成年女子,又醉得昏沉,身体全然放松,显得格外沉重。

  柳千枫本就虚弱,单手使不上全力,刚试着发力上提,腿上的伤口承受不住压力,猛地崩裂开来!

  “嘶——!”他痛得倒抽一口凉气,一股温热的液体迅速浸透裤腿布料。剧痛之下,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跪倒下去,左手也因失去平衡而松脱。

  “砰!”沉闷的落地声。

  “唔……”地上的翟心蕊被这动静惊动,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茫然地转过头。

  朦胧的醉眼对上一张近在咫尺,因剧痛的脸。柳千枫跪在她身侧,额发被冷汗浸透,黏在额角,嘴唇血色尽失,裤腿处迅速洇开一团刺目的鲜红。

  “公子!”翟心蕊的酒意瞬间吓醒了大半,失声惊呼,“你、你这是做什么?!”

  柳千枫疼得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听不清她的声音。他努力聚焦视线,看着眼前这张写满惊惶的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想抱你……回床上……哪有……让主人家……睡地上的……”

  说完,他竟还极其勉强地、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想给她一个安抚的微笑,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身上还有伤!怎么能这样胡来!”翟心蕊又是心痛又是气急,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俯身小心翼翼地将柳千枫打横抱起。她动作尽量轻柔,避开他背上和腿上最严重的伤口,可即便如此,移动时难免牵动,柳千枫身体微微颤抖,闷哼出声。

  将人重新安顿回床上,翟心蕊的气息也有些不稳,不知是累的,还是惊的。她站在床边,看着床上那人紧闭双眼、唇色惨白、冷汗涔涔的模样,心头堵得难受。

  柳千枫缓过一阵剧痛,艰难地掀开眼帘,目光涣散地找到她的身影,第一句话竟是:“翟姑娘……先运功……把酒劲卸了吧……”

  话音未落,意识便被黑暗彻底吞噬。

  翟心蕊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他再次晕厥过去,耳边回响着他昏睡前那句话。脸颊忽然有些发烫,说不清是因为残留的酒意,还是别的什么。

  她默默走到桌边的椅子上坐下,闭上眼,运转心法。灵力流转,将体内残余的酒气一丝丝逼出,神智随之彻底清明。只是心头那份酸涩悸动,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运功完毕,她取来干净的水和布巾,又拿出药膏。走到床边,用一把小巧的匕首,极其小心地割开他被鲜血浸透的裤腿。狰狞的伤口再次裂开,皮肉翻卷,看得她心头一揪。

  她抿着唇,用湿布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再剜出莹绿的药膏,一点一点,无比细致地涂抹上去。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纠缠不清。

  往后这两日,杨青青领着人将表面功夫做足了十成。藏经阁内外被反复查验,弟子们逐一问话,记录摞了半尺高,煞有介事地忙碌着。自然,什么有用的线索也查不出。只是有曾骏升坐镇前院,林嫣然虽依旧阴沉着脸,却也没再肆意发作。她跋扈,却不蠢,知晓这位右使在总舵的分量,更明白此时闹大了于她无益。

  柳千枫的伤势远未痊愈,背上腿上伤口结了薄薄一层痂,稍一牵动便是针扎似的疼。但他清楚,合欢宗的巡察使将至,继续躺着与等死无异。于是这日清晨,他咬着牙,用左臂撑起身体,一寸寸挪到床边。

  翟心蕊推着一架轻巧的竹制轮椅进来时,正瞧见他单膝跪在地上,左手费力地去够倚在墙角的拐杖。

  “公子,我推你过去。”她快步上前想要搀扶。

  柳千枫却摇头,右手空袖垂着,左手终于握住了拐杖手柄,借力将自己慢慢支起来。“不必。轮椅……我一只手也不好用。再者,”他顿了顿,看向她,嘴角极淡地扬了一下,“总不能老麻烦你。”

  翟心蕊张了张嘴,想说他伤成这样哪算麻烦,可对上他的眼神,话又咽了回去。这人的倔,她这两日已领教得透彻。她只能默默上前,虚扶着他,看着他咬紧牙关,将身体重量挪到左腿,再提起右腿。膝弯处那道最深的鞭伤立刻绷紧,血色透过素白裤管隐约渗出来。

  他走得极慢,几乎是拖着腿在挪。因两条腿都有伤,为了不使某一处承重过久而崩裂,他只能交替着力,走姿便显得怪异而艰难,一步一顿,身形摇摇晃晃,全靠左手那根拐杖和一股不肯倒下的心气撑着。额角冷汗涔涔,沿着脸颊滑下,在下颌处凝成细小的水珠。

  翟心蕊跟在半步之后,看着他微微佝偻却异常挺直的背脊,看着那空荡荡的右袖随着动作轻晃,心头像是被什么细细碾过。这固执的模样,这不肯示弱的劲儿,与她记忆深处那个单薄却总想挡在她身前的少年身影,微妙地重叠了一瞬。她眼眶微热,慌忙垂下眼睫。

  从后院厢房到前院偏厅,不过百步距离,两人却走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沿途偶有洒扫的弟子侧目,目光在柳千枫身上古怪的走姿和苍白的脸色上停留,又迅速移开,低头做事。

  偏厅里,杨青青、曲盈、刘钰已候着了。王兰不在,想来是依计留在曾骏升那边周旋。

  三人见柳千枫这般模样进来,皆是微微一怔。此刻厅内弥漫的气氛,远比柳千枫蹒跚的步伐更沉重。

  翟心蕊搀着柳千枫,让他在靠墙的一张圈椅里慢慢坐下。他后背刚触到椅背,便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额上冷汗更密。待终于坐稳,他才长长舒出一口气,连握着拐杖的左手都微微发颤。

  “这两天,辛苦各位了。”柳千枫缓过气,开口第一句便是道谢。

  杨青青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公子才是辛苦。我们不过是依计行事,按部就班罢了。”她顿了顿,望向厅外逐渐高升的日头,“巡察使……快则正午,慢则午后,必到。”

  厅内一时无人说话,只有角落铜漏滴答作响,催人心焦。所有布置皆已就绪,残页已“遗落”,全本已匿藏,该透露的风声也已透过王兰若有若无地吹到了曾骏升耳中。如今,只等那手握权柄的巡察使踏入此门,拉开这出戏的幕布。

  等待的时间最难熬。柳千枫闭目养神,实则内里气血因方才走动而翻腾,背上腿上伤口灼痛阵阵。他暗自调息,此时他虽无法引动灵力,但清虚门基础的呼吸法门还能稍缓痛楚、宁定心神。翟心蕊默默站在他身侧,目光不时扫过厅门,指尖捻着衣角。

  日头渐近中天。

  就在厅内沉闷几乎凝成实质时,前院传来了清晰的灵力波动与脚步声,沉稳而富有压迫感。

  来了。

  杨青青霍然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率先向厅外迎去。曲盈、刘钰紧随其后。翟心蕊看向柳千枫,柳千枫对她点了点头,左手重新握紧拐杖,深吸一口气,也缓缓站了起来。

  众人行至前院时,两位巡察使已然立在中庭。

  一男一女,皆着紫黑劲装,衣料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袖口与衣襟处以银线绣着繁复的莲纹。男子约莫四十许,面容普通,眼神却锐利如鹰,负手而立,气息沉凝如山。女子看上去年轻些,三十出头,容貌姣好,只是眉宇间凝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冷肃,目光扫过院中诸人时,不带丝毫温度。

  林嫣然也自她独居的小楼中快步走出,紫黑裙摆曳地,面上施了精致的妆容,将连日的焦躁与阴郁勉强压下,换上一副矜持中带着恰到好处忧色的表情,对着两位巡察使盈盈一礼:“嫣然恭迎巡察使。”

  那女巡察使的目光却并未在林嫣然身上多留,她的视线如刀子般刮过院中众人,最后,定格在勉强站定、面色苍白的柳千枫身上。

  “杨舵主,”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般的寒意,“什么时候起,我合欢宗分舵之内,竟容得男宠登堂入室,与主事同列了?”

  话音未落,她身影倏然一晃,众人只觉眼前紫黑残影闪过,她已如鬼魅般欺近柳千枫身前!速度之快,连站在柳千枫侧前方的翟心蕊都来不及反应。

  没有丝毫预兆,女巡察使并指如剑,指尖凝聚一缕凝实的紫色灵力,快如闪电般点向柳千枫胸口膻中穴!

  “呃!”柳千枫根本无从闪避,只觉一股灵力如毒蛇般钻入经脉,瞬间游走四肢百骸。那灵力霸道无比,所过之处,他本就脆弱不堪的经脉如同被冰锥刮过,传来阵阵刺骨剧痛。

  “噗——”他喉头一甜,一口淤血呛出,整个人被这股暗劲震得向后踉跄倒退,左手拐杖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青石地上。右腿伤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他再也支撑不住,单膝重重跪倒在地,以左手勉强撑住地面,才没完全趴下。额发凌乱地垂下,遮住了他瞬间惨白如纸的脸和紧咬的牙关。

  女巡察使收回手指,指尖那缕紫色灵力悄然散去。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气息紊乱的柳千枫,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嫌恶。

  “原来是个修为尽毁的废人。”她冷冷道,转向已然跪倒在地的杨青青,“杨舵主,你们醉春阁行事,如今是越发没有规矩了。留这么个来历不明的残废男子在内院,你是嫌总舵的责罚太轻了么?”

  杨青青伏低身子,额头几乎触地,声音却平稳:“禀巡察使,此人名柳千枫,是属下暂时收留的门客,于符箓之道颇有造诣。此次藏经阁失窃,多亏他以奇符相助,我等方能确认失物为何。只是他身受重伤,行动不便,属下才暂且安置于内院厢房疗养。绝非……男宠之流。”

  “符箓?”女巡察使眉梢微挑,似有不信,“一个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的废人,能画出什么像样的符箓?杨青青,你莫不是被人蒙骗,或是……”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柳千枫狼狈的身形,“另有隐情?”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骄矜的声音插了进来:“田巡察,此事我倒略知一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林嫣然款步上前。她瞥了一眼跪在地上、嘴角染血的柳千枫,淡淡道:“这废人虽然不堪,但前日我偶然见过他施展一种奇特的符法,能够回溯光影,重现现场。杨舵主所言,倒也不全是虚词。”她顿了顿,语气转冷,“不过,此人来历不明,又是个残废,留在内院终究不妥。待他伤势稍能行动,还是早早打发了为妙。”

  她这番话,看似在为柳千枫的能力作证,实则坐实了“废人”、“残废”、“该打发”的印象,既顺着巡察使的话头,又隐隐压了杨青青一头,更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她只是“偶然看见”,且也赞同赶人。

  那位男巡察使此时也淡淡开口:“田师妹,正事要紧。”

  女巡察使——田姓巡察冷哼一声,不再纠缠此事,但看向柳千枫的目光依旧冰冷:“既是如此,待他伤势稍愈,立刻遣出醉春阁。我合欢宗内院,岂是此等残废无用之辈能长住之地?”

  她不再看柳千枫,转身面向杨青青,语气恢复公事公办的冷硬:“带路,议事厅。将此案详细卷宗,以及你们这些日子的查证结果,悉数呈上。林小姐,”她看了一眼林嫣然,“你也一同前来。”

  “是。”杨青青低声应道,起身时飞快地看了一眼仍跪在地上的柳千枫,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随即垂下眼帘,引着两位巡察使与林嫣然往议事厅方向而去。

  就在此时,另一侧回廊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曾骏升一袭青白宽袍,玉冠折扇,施施然转了出来。他目光先是扫过院中情形,在跪地不起、形容狼狈的柳千枫身上略微停顿片刻,随即恢复温文笑意,对正要离去的两位巡察使拱了拱手:“田巡察,严巡察,小生来迟一步。”

  他来得刚好,戏已开场,角已登台,而他,正是那个从容的看客。

  院中只剩下曲盈、刘钰、翟心蕊,以及勉强撑起身子的柳千枫。

  翟心蕊第一个冲过去,扶住柳千枫摇摇欲坠的肩膀,触手一片冰凉。“公子,你怎么样?”她声音发紧,掌心贴在他背心,渡过去一丝温和的灵力,助他平复体内被那霸道灵力搅乱的气血。

  柳千枫借着她搀扶的力道缓缓站直,左腿仍在微微颤抖。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脸色苍白,眼神却恢复了清明。他望了一眼曾骏升消失的方向,又看向议事厅紧闭的大门,那里即将决定许多人的命运,包括他自己。

  “无妨,”他低声道,声音沙哑却平稳,“这一关,总要过的。”

  曲盈默默捡起地上的拐杖,递到他左手边。刘钰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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