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爱丽丝书屋 乱伦 我失忆后,妈妈变得有些奇怪(续写))

第五十六章:诱捕与对决

  门外的黎阳侧身让开,几个穿着便衣但眼神锐利的警察快步走进安全屋。他们手里提着黑色的设备箱,动作麻利地开始检查房间的各个角落,眼神扫过床铺、桌子、卫生间,像在确认什么。其中一个技术警察已经在餐桌上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汪汪的。

  黎阳的目光在我和妈妈身上停留了几秒。他看到她裹着那件被撕破的浅灰色上衣,胸口位置的布料裂开一道大口子,左边那团饱满的奶子几乎完全暴露在外,乳尖还红肿着,在破布边缘若隐若现。他看到我肩膀上被她抓出的红痕,有几道渗着血丝;看到她脖子上我留下的吻痕,紫红色的,在白皮肤上格外刺眼。空气里那股浓烈的性爱气味还没散干净,混着汗味和精液腥气。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把视线移开,喉结动了动,语气严肃地继续说:

  “时间很紧,我简单说。”

  黎阳走到餐桌边,技术警察把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我们。屏幕上显示着一张电子地图,一个醒目的红点标着一个位置——市郊,一处废弃多年的化工厂,地图放大后能看到残缺的厂房轮廓和纵横的管道。

  “‘黑’给的交易地点是这里。”黎阳用手指敲了敲屏幕上的红点,发出沉闷的“嗒嗒”声,“振华化工厂,废弃七年了,地方大,里面结构复杂,管道和罐子多,容易躲也容易跑。很符合他的作风。”

  妈妈的手还紧紧抓着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掐得很深。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轻微的、持续的颤抖,但她站得直,背脊绷着,眼睛盯着屏幕,眼神里有害怕,但更多是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像要把那张地图刻进脑子里。

  “我们的计划是这样。”黎阳说得很快,每个字都像子弹一样射出来,“李昊,你要假装答应他的条件,说愿意自己带着证据备份去交易。但为了让他更相信——也为了防止他起疑——你需要提一个要求。”

  他停了一下,目光转向我,眼神锐利得像刀:“你要说,你必须亲眼看到凌女士安全,作为他不会马上发视频的‘诚意’。或者,你可以要求带着凌女士一起去,作为‘人质’,暗示你走投无路,只能带上她一起冒险。这样他会觉得你们更可信。”

  “他会选第二个。”我几乎立刻说,声音有点哑。

  黎阳点头:“大概率。因为他需要控制住你们两个,才能确保你不会耍花样。但这正是我们想要的——凌女士和你一起出现,可以分散他的注意力,也让我们有更多理由在现场布置警力,以防他伤害人质。”

  妈妈的身体颤了一下,幅度比刚才大。我感觉到她抓着我胳膊的手收得更紧了,指甲陷进皮肉里,疼得我吸了口气。

  “我已经调了特警队和刑侦支队最精锐的警力。”黎阳继续说,语速还是很快,“他们会提前秘密潜入工厂周围布控。狙击手会在高处就位,信号屏蔽和追踪设备都会用上。你们身上会装最隐蔽的定位器和录音设备。”

  他看向技术警察。技术警察从设备箱里拿出两个纽扣大小的黑色装置,还有两个看起来像普通创可贴的肉色贴片。

  “定位器藏在衣领里面。”技术警察说,声音平板,“录音设备是这个‘创可贴’,贴在胸口皮肤上,靠近心脏位置,可以清楚收到周围声音和你们的心跳。我们会远程监听。”

  黎阳又看向我:“你的任务就是拖时间。尽可能多和他说话,问细节,惹他生气,让他多说。每多一秒,我们的人就能更准确定位他可能藏着的同伙,或者找到他可能设置的自动发布设备。”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普通的黑色U盘,塑料外壳有点磨损,递给我:“这里面是处理过的假数据,看起来像是加密的证据备份,其实全是乱码。你带着这个去。”

  我接过U盘。塑料外壳还有点温热,像是刚从设备上拔下来,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记住,”黎阳的声音压得很沉,像石头砸进水里,“一旦我们确认‘黑’完全暴露,或者他有伤害你们的打算,我们会马上行动。但在这之前,你们必须自己保护自己。”

  他看向妈妈:“凌女士,你…”

  “我去。”妈妈打断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黎阳看着她。妈妈的脸还是白,没什么血色,嘴唇发干,有点起皮。眼睛红肿,眼皮还带着哭过的痕迹。头发乱乱地披在肩上,几缕粘在汗湿的额头上。那件被撕破的浅灰色上衣勉强遮住身体,但胸口的位置已经遮不住了,左边那团奶子几乎完全露在外面,乳晕浅粉,乳尖深红挺立,在破布边缘颤巍巍的。但她站得直,下巴微微抬起,眼神里有一种黎阳从没见过的坚决,像烧到最后的蜡烛,反而亮得吓人。

  “好。”黎阳点头,没再多说,“去换身衣服。深色,方便活动,不要太紧也不要太松。”

  妈妈走进浴室换衣服。门关上,里面传来水龙头被打开的声音,水流哗哗地响,但我知道她不是在洗澡。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U盘,塑料边硌着手心,硌得生疼。

  黎阳带来的技术警察开始在我身上装设备。他们让我脱下那件被撕破的T恤,换上一件深色的长袖衬衫。衬衫是新的,布料有点硬,摩擦着皮肤。他们把那个纽扣大小的定位器缝在我衬衫领口的内侧,针线穿过布料的感觉很细微,像蚂蚁在爬。那个“创可贴”被撕开背胶,贴在我左胸口的皮肤上,靠近心脏的位置。胶布很凉,贴在皮肤上有点刺痛,然后慢慢变得温热,像一块膏药。

  “别去碰它。”技术警察说,眼睛盯着贴片边缘,“防水,但用力撕会掉。说话正常说,它能收到。”

  我点头,喉咙发干。

  另一个警察在检查我的手机。他把我的加密手机和那部旧手机都连到了电脑上,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着,屏幕上一串串代码滚动过去。

  “旧手机的信号已经被‘黑’加密过,我们没法逆向追踪源头。”技术警察对黎阳说,声音没什么起伏,“但他下次联系,我们可以试试通过三角定位,前提是他通话时间够长,至少三十秒。”

  黎阳看了看腕表,表盘在灯光下反光:“离他给的期限还有十八分钟。”

  浴室门开了。妈妈走出来。她换上了一套深色的运动服——黑色的长袖上衣,布料有弹性,紧贴着身体;深灰色的运动裤,裤脚收口。衣服确实方便活动,但也太贴身了。上衣的弹性布料紧紧裹着她胸口的饱满轮廓,两团奶子被托起,乳尖在布料下清晰凸出两个小点,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裤子也贴着她的臀部和腿,能清楚看出臀部圆润饱满的曲线,像两颗熟透的蜜桃,裤料在大腿根部绷出细微的褶皱。她的腿很长,很直,运动裤包裹下线条流畅。

  她的头发扎成了简单的马尾,露出白皙的脖子和耳朵。脸上还带着水珠,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但眼神已经平静下来,那种平静不是放松,而是认命后的、破釜沉舟的平静,像站在悬崖边的人,已经不再看脚下,只看着远处。

  黎阳递给她一个同样的纽扣定位器和“创可贴”。妈妈接过,手指碰到黎阳的手,很快缩回去,转身回到浴室。门关上,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儿又打开。她已经贴好了设备,上衣领口微微敞开,能看到“创可贴”贴在胸口靠近锁骨的位置,肉色的贴片在白皙皮肤上不太显眼。

  “记住几个手势。”黎阳开始示范,动作干净利落,“如果你们没法说话,或者需要暗中传信息——摸耳朵,表示对方有同伙在;摸脖子,表示对方拿着武器;握拳再松开,重复两次,表示需要立刻行动。”

  我和妈妈看着他,努力记住这些简单的动作。妈妈的眼睛盯着黎阳的手,嘴唇微微动着,像在默记。

  “还有,”黎阳看着我们,眼神严肃,“一旦我们的人冲进来,马上趴下,找地方躲。不要站起来,不要试图帮忙。明白吗?”

  “明白。”我说,声音干巴巴的。

  妈妈点头,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

  黎阳又看了看表:“还有十六分钟。准备出发。”

  楼下的单元门口停着一辆普通的灰色轿车,车型很常见,看起来像是网约车或者私家车,没什么特别。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便衣警察,三十多岁,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

  我和妈妈坐进后座。车门关上,车内空间小而封闭,有种闷闷的感觉。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从外面看不清里面,但从里面看出去,外面的世界也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黎阳站在车外,弯下腰,透过降下的车窗看着我们。他的脸离得很近,能看清他眼里的血丝和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我们的人会在后面跟着,保持距离,不会太近。到了工厂外面一公里处,你们需要下车走。那里有我们提前布控的人接应,但你们不能表现出认识他们,就当是路人。”

  “如果‘黑’中途改地点?”我问,声音在车里显得有点闷。

  “他会通过那部旧手机联系你。”黎阳说,“我们会实时监控,调整部署。但根据他的性格和那个工厂的特点,他改地点的可能性不大。他喜欢控制感,选定了地方就不会轻易变。”

  妈妈坐在我旁边,手放在腿上,手指紧紧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她的侧脸在车窗外路灯的光线下显得很白,几乎透明,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细密的影子,随着呼吸轻轻颤动。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紧身上衣下的两团奶子轻轻晃着,乳尖在布料上磨蹭,顶出更明显的凸起。

  黎阳最后看了我们一眼,眼神复杂,有担忧,有鼓励,也有些别的东西。“小心。”

  车窗升起,隔断了视线。车子发动,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慢慢驶出小区。

  街道上的灯光一盏盏掠过车窗,在妈妈脸上投下明暗的光影,忽明忽暗。她一直看着窗外,没有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我的手放在腿上,离她的手只有几厘米远。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微热的,透过空气传过来。能闻到她身上沐浴露的茉莉花香,很淡,混着汗水、精液和害怕的气味,那种混合的味道很奇怪,让人心里发紧。

  车子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还有司机偶尔调整方向的轻微声响,轮胎摩擦地面的沙沙声。空调吹出凉风,吹在脸上,有点冷。

  我转过头看妈妈。她还是看着窗外,但眼睛没有焦点,像是在看那些闪过的店铺、行人、车辆,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只是盯着某个虚无的点。她的嘴唇微微抿着,下巴的线条绷得紧,能看见咬肌微微鼓起。脖子上的皮肤很白,在车灯的光里泛着瓷一样的光泽,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细细的,像地图上的河流。锁骨那里还有我昨晚留下的吻痕,红红的,在白皙皮肤上像一枚印章。

  我伸出手,手指动了动,然后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她的手指颤了一下,皮肤很凉。但她没有躲开。然后,她慢慢转过手,手掌向上,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凉,手心全是汗,黏黏的,湿漉漉的。但她握得紧,手指扣进我的指缝里,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用尽全身力气。

  我们就这样握着手,谁也没说话。她的手心一直在出汗,湿漉漉的,但我不觉得难受。

  车子驶出市区,路上的车渐渐少了。路灯也变得稀疏,间隔很长,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填满车内的空间。窗外的景色变成模糊的田野、树林、偶尔闪过的厂房轮廓。

  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车子减速,拐进了一条颠簸的土路。路两边是荒草和杂树,长得比人还高,在车灯的光里摇曳,像鬼影。远处能看到零星几栋破旧的厂房轮廓,黑乎乎的,没有灯光,像蹲在黑暗里的大野兽,沉默地等着。

  车子在一处荒草丛生的空地停下,引擎熄火。司机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声音在安静的车里格外清楚:“到了。从这里往东走,大概八百米,就是振华化工厂的正门。我们的人已经布控在周围,但你们看不到他们。记住,自然一点,别东张西望。”

  我松开妈妈的手,手心都是汗,湿漉漉的。我推开车门。夜风立刻灌进来,冷飕飕的,带着荒野的土腥味和远处化工厂残留的刺鼻化学气味,像硫酸混着腐烂的东西,让人喉咙发紧。

  妈妈也跟着下了车。她站在我身边,夜风吹起她的头发,马尾辫散开几缕,贴在她脸颊上。她的身体微微发抖——可能是冷,夜风很凉;也可能是害怕,我能看见她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车子掉头,车灯划破黑暗,驶离了空地,轮胎碾过土路发出“沙沙”声,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站在荒草丛中,草叶刮着裤腿,发出“唰唰”的声响。面对着远处那片黑乎乎的、像怪物窝一样的废弃工厂,几栋厂房的轮廓在暗淡的月光下像蹲伏的巨兽。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部旧手机。屏幕亮起,刺眼的白光在黑暗里像一盏小灯。显示着时间——离“黑”给的期限还有十一分钟。一条新消息弹出来,是加密的文本,但内容直接:

  “正门进,主车间。一个人来,或者带她一起。别耍花样。”

  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土腥和化学味,呛得想咳嗽。我把手机放回口袋,塑料外壳贴着大腿,凉凉的。然后我转身,看向妈妈。

  月光很淡,像一层薄纱铺在地上,勉强照亮周围几米的范围。她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更白,几乎没什么血色,眼睛很大,瞳孔在黑暗中扩展开来,黑沉沉的,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吸走所有光。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雾,很快消散。

  她也在看我。眼神很复杂——有害怕,瞳孔在颤;有绝望,嘴角向下撇;有累,眼皮耷拉着;但最深处,有一种奇怪的平静。一种已经接受了最坏结果、所以不再害怕的平静,像死水,不起波澜。

  然后,她忽然动了。

  她向前走了一步,靠近我。在黑暗中,在荒草丛中,在废弃化工厂的阴影下,在冰冷的夜风里,她伸出手,手指轻轻颤抖着,捧住了我的脸。

  她的手很凉,像冰块,但手心软软的,皮肤细腻。指尖在我脸颊上轻轻摸着,从颧骨到下巴,像在确认我的存在,像盲人读盲文,一点一点。

  然后她踮起脚,身体前倾,亲了上来。

  不是那种激烈的、带着情欲的吻。也不是温柔的、缠绵的吻。而是很轻的,很柔的,嘴唇轻轻贴在我的嘴唇上,像羽毛拂过,像雪花落下。她的嘴唇很凉,很软,有点干,带着淡淡的咸味——可能是汗,也可能是眼泪,分不清。

  这个吻很短,只有几秒钟。她的嘴唇贴着我,没有动,只是贴着,然后离开。

  然后她退开一点,嘴唇移到我耳边。呼出的热气喷在我耳朵上,痒痒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盖住,但我听清了,每个字都像针扎进耳朵里:

  “如果出事,记住,我不后悔。”

  说完这句话,她的手顺着我的脸颊滑下去,指尖划过我的皮肤,凉凉的。滑过我的脖子,能感觉到喉结在她手下滚动。滑过我的胸口,隔着衬衫布料,能感觉到她的手掌温度。最后停在了我的小腹下面,裤子的拉链位置。

  隔着裤子,她的手轻轻按在了我已经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硬、但还不够坚挺的性器上。不是揉,不是摸,没有挑逗的意味。只是轻轻地、短暂地握了一下,掌心贴着那团鼓起,握了大概两秒钟。像一种确认,像一种托付,像一种…告别。然后她松开了手,手指离开时划过裤裆,带起一阵细微的摩擦感。

  然后她退后一步,重新站直身体。她的脸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红,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但眼神依旧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

  “走吧。”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语调,甚至有点过于平静。

  我们穿过荒草丛,向化工厂的正门走去。脚下的杂草很高,有些已经枯黄,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荒野里格外清晰。远处传来不知名虫子的叫声,唧唧的,还有风声穿过废弃管道的呜呜声,像鬼在哭,时断时续。

  工厂的正门锈迹斑斑,铁门是那种老式的双开铁门,漆皮剥落,露出底下褐色的锈。门半开着,铰链已经锈死,卡在那里。门上的牌子歪斜着,铁皮做的,“振华化工厂”几个字褪色掉皮,笔画残缺,几乎看不清。

  我们走进去,铁门边缘刮过衣服,发出“刺啦”一声。

  里面是一片开阔的空地,水泥地面开裂,缝隙里长出杂草。地上散落着生锈的金属零件、破碎的玻璃和不知名的化学废料,黑乎乎的,结着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像是氨水、硫酸和腐烂东西混在一起的气味,浓得化不开,让人喉咙发紧,想吐。

  主车间在空地尽头,是一栋巨大的、像仓库一样的建筑,砖混结构。外墙的砖块已经风化掉皮,露出里面的水泥。窗户全破了,玻璃渣散在地上,窗洞黑洞洞的,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盯着我们,一眨不眨。

  车间的门也是半开着,厚重的铁门,同样锈迹斑斑。里面很黑,只有月光从破碎的顶棚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照出奇怪的光斑,像一张张扭曲的脸。地上堆着更多的废料和杂物,有些还保持着当年生产时的样子——巨大的反应釜,圆筒形的,锈成褐色;横七竖八的管道,粗的细的,像肠子一样盘绕;锈掉的操作台,仪表盘玻璃全碎了,指针歪斜。

  我们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嗒、嗒、嗒”,像有人跟在我们后面,踩着同样的节奏。

  车间很大,很高,说话都有回声。月光从头顶的破洞照进来,形成几道光柱,光柱里灰尘飞舞,密密麻麻。其他地方都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看不清有什么,也看不清有多深,像一张巨口,等着吞掉我们。

  我们在车间中央停下,站在一片相对空旷的水泥地上。我环顾四周,心脏在胸口里狂跳,“咚咚咚”,像打鼓。贴在胸口的“创可贴”像一块烙铁,烫着皮肤,提醒我它的存在。领口的定位器也感觉格外明显,像有眼睛在盯着我们,记录着一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能听见妈妈的呼吸声,轻微而急促。能听见远处传来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很有规律,像时钟在倒计时,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在空旷的车间里放大,格外清晰。

  妈妈站在我身边,身体微微靠着我,手臂贴着我的手臂。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持续地、轻微地发抖,像秋叶。能听到她轻微的呼吸声,吸气短,呼气长,带着颤音。她的手又抓住了我的胳膊,就在手肘上面一点,指甲掐进肉里,掐得很深,疼。

  然后——阴影里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但很清楚。不是回声,是真实的脚步声。是从车间深处传来的,从那些横七竖八的管道和反应釜的阴影里传来的,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一个身影慢慢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工装,布料厚实,沾着污渍。戴着黑色的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那双眼眼睛,我和妈妈绝不会认错——锐利,冰冷,像手术刀一样,能剖开人的皮肉,看到骨头里面去,看到最脏最暗的东西。

  是“黑”。是那个在茶室里自称“专家”,在视频里平静地威胁要毁掉我们一切的男人。

  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亮着,在黑暗中泛着冷白的光,像一块发光的墓碑。屏幕上显示的画面——是我们家客厅。实时监控。沙发,茶几,电视。一切正常,但那个角度,那个隐蔽性,让人心里发寒,像有双眼睛一直藏在那个花瓶里,看了我们很久。

  他走到距离我们大概十米远的地方停下,站在一片月光和阴影的交界处。月光刚好照在他上半身,能看到他工装上的污渍,黑一块灰一块,还有他手里平板上跳动的监控画面,画面里窗帘在动,被风吹的。

  “东西带来了吗?”他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嗡鸣,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

  我举起手里的U盘,黑色的塑料外壳在月光下反光。

  “我要先确认我妈的安全。”我说,尽量让声音平稳,但尾音还是有点抖,“还有,你得关掉那些摄像头,删掉备份。”

  “黑”嗤笑一声。笑声很短促,像毒蛇吐信,“嘶”的一下。

  “你有讨价还价的资格吗?”他说,但手指还是在平板上操作了一下,滑动,点击。

  屏幕上的画面消失了,变成了一片黑,只有左上角显示着时间,数字跳动。

  “备份在我手里。”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像在陈述事实,“交出U盘,我可以考虑给你们一条活路。远走高飞,隐姓埋名,总比身败名裂好,对吧?”

  他在拖时间。他在观察我们,在观察周围,在确认我们是否真的一个人来,是否真的没有耍花样。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扫视,像探照灯。

  我也需要拖时间。每多一秒,黎阳他们就能更靠近,定位更准。

  “我爸爸的事,”我说,声音提高了点,在车间里引起细微的回声,“是你设计的,还是沈牧?”

  “黑”的眼睛眯了一下,眼尾挤出细纹。他在口罩后面的嘴角应该上扬了,因为我看到他眼角出现了细的皱纹——那是在笑,嘲讽的笑。

  “重要吗?”他说,语气轻松,“爸爸挡了路,需要挪开。沈牧那个蠢货想出来的主意,我只不过…提供了点技术支持。让他把事情做得更像样一点。”

  “技术支持?”我的声音有点紧,喉咙发干,“伪造证据,改账目,安排人证——这都是你的‘技术支持’?”

  “不然呢?”他的语气很轻松,像在聊今天的天气,“沈牧手底下那群废物,连假账都做不平,漏洞百出。至于那些人证…只要钱给够,或者把柄抓得够紧,让他们说什么他们就说什么。人嘛,都是这样。”

  “那个出纳,”我说,手指收紧,U盘硌着手心,“张丽。她也是你们的人?”

  “黑”顿了顿。他在观察我,在判断我是在真的质问,还是在拖时间。他的眼睛盯着我的脸,像要看出破绽。

  “一个可怜的女人。”他终于说,声音里没什么感情,“丈夫赌博欠债,儿子有病需要钱。我们给了她钱,也给了她…一点小小的帮助。让她丈夫的债主暂时放过他,让她儿子住进了好医院。代价嘛,就是在账目上动点手脚,在适当的时候说几句适当的话。很公平的交易。”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说明书。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心脏,冻得血液都凝固了。

  “你们毁了她的人生。”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装的,是真的愤怒。

  “毁掉她人生的,是她自己的选择。”“黑”说,声音冷了下来,“我们只是提供了选项。就像现在,我也在给你们选项——交出U盘,拿着我准备好的钱和假身份,消失。或者,视频发布,你们一家身败名裂,爸爸刚恢复的工作也会再次丢掉,这次是永久的。你们选哪个?”

  他看了看表,动作很自然,但眼神锐利:“你们还有七分钟。”

  “钱和假身份在哪里?”我问,往前走了一小步。

  “交给我U盘,自然会告诉你们。”

  “我要先看到。”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那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我说,声音提高了些,在车间里引起更大的回声,“我把U盘给你,你转头就把视频发了,我们怎么办?你拿什么保证?”

  “黑”的眼睛又眯了起来,眯成一条缝。他在口罩后面可能咬了咬牙,因为我能看到他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在月光下很明显。

  “你在拖时间。”他说,声音冷了下来,像冰块摩擦。

  “我在确保我和我妈能活命!”我也提高了音量,几乎在喊,“你以为我傻吗?我把证据给你,然后等着你灭口?你当我三岁小孩?”

  “黑”沉默了。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扫视着四周,像猎狗在嗅危险,耳朵竖起来。他的手摸向了腰间——那里鼓鼓的,工装下面凸起一块,应该藏着武器,可能是刀,也可能是枪。

  妈妈的手抓我抓得更紧了。她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疼得我吸了口凉气。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绷得像弓弦,随时会断。

  “把U盘扔过来。” “黑”说,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轻松,只剩下冰冷的威胁,每个字都像钉子,“现在。否则我立刻发视频,一秒钟都不等。”

  我没有动。手握着U盘,手心全是汗,塑料外壳滑溜溜的。

  “扔过来!”他厉声道,声音在车间里炸开,回声嗡嗡的。手从腰间抽了出来——手里握着的是一把匕首,刀身不长,但很宽,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冷飕飕的。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阴影里,似乎有人影晃了一下。很轻微,但确实有动静,像有人躲在管道后面,动了动。是他的同伙?还是虚张声势?还是只是老鼠?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不能再拖了。

  我慢慢抬起手,做出要扔U盘的姿势,手臂后摆。然后,我忽然猛地转身,不是面向他,而是面向妈妈,一把抓住她的肩膀,用力将她推开,推向旁边一堆废弃的金属桶后面。桶是铁皮的,锈了,堆在一起像小山。

  “躲起来!”我吼道,声音嘶哑。

  然后我转回身,扑向了“黑”。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动手——或者说,他没料到我会这么不要命,在明显劣势的情况下主动攻击。在我扑过去的瞬间,他手里的匕首已经挥了出来,动作很快,刀刃划破空气,发出“咻”的一声,目标是我的胸口。

  我侧身躲过,身体往右偏,匕首擦着我的左肋划过,衣服被割开一道口子,布料撕裂的声音很清晰,然后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像被烙铁烫了一下。但我没有停,借着冲势,整个人撞进了他怀里,肩膀狠狠顶在他胸口。

  我们撞在一起,“砰”的一声闷响。他向后踉跄,我也站不稳,我们扭打着倒在地上,滚在满是灰尘和废料的水泥地上。

  “黑”显然受过专业的格斗训练,出手狠,每一招都冲着要害。倒地的瞬间他就用膝盖顶向我的小腹,我用手肘挡住,骨头撞骨头,疼得我闷哼一声。但我也不是毫无准备——黎阳在安全屋的时候教过我几招简单的擒拿和反击,怎么在劣势下保护自己,怎么找机会。更重要的是,我有一股拼命的狠劲。一种“反正都要死了,不如拉你垫背”的狠劲,像困兽,红了眼。

  我抓住他握刀的手腕,手指扣进他手腕内侧的筋,用力往反方向拧。他吃痛,脸扭曲了一下,匕首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几圈,“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滑出去老远,撞在一个锈铁桶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操!”他骂了一声,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另一只手肘狠狠撞向我的太阳穴,又快又狠。

  我偏头躲过,肘击擦着我的耳朵过去,带起一阵风,刮得耳朵生疼。我趁机用膝盖顶向他的小腹,用尽全力。他闷哼一声,身体弓了起来,像虾米,手上的力道松了。

  我们在地上翻滚,撞翻了旁边的废料桶,锈蚀的金属碎片和不知名的化学粉末洒了一地,灰尘扬起,在月光下像雾一样弥漫,呛得人咳嗽。我的背撞在一个铁管上,疼得眼前发黑。

  “李昊!”妈妈的声音从金属桶后面传来,颤抖着。

  “别过来!”我吼道,分神的瞬间,“黑”一拳砸在了我的下巴上。

  剧痛传来,像被铁锤砸中,嘴里涌出血腥味,咸咸的,铁锈味。我的眼前黑了一瞬,耳朵里嗡嗡响。但手还死死抓着他的衣服,工装布料粗糙,磨着手心。他趁机翻身,压在了我身上,体重压得我喘不过气,双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手指收紧,虎口卡着我的喉结。气管被压,呼吸变得困难,像被人按在水里。我的脸开始充血,涨得发烫,眼前开始出现黑斑,一闪一闪的。我拼命挣扎,用手去掰他的手指,指甲抠进他手背的皮肤里,但他像铁钳一样,不动,手指越收越紧。

  “小子,”他的脸凑近,口罩因为剧烈的呼吸而起伏,呼出的热气喷在我脸上,带着一股烟味,“你找死。”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他的脸在眼前晃动,重影。但就在这模糊的视线里,我看到妈妈从金属桶后面冲了出来。她没有武器,只是赤手空拳,但她冲过来了,跑得很快,头发散开,在身后飘,像一头被激怒的母兽,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全是害怕和决绝。

  “黑”也看到了。他分神了一瞬,眼睛往妈妈那边瞥了一下,手上的力道松了一分。

  就这一分,够了。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腿,膝盖狠狠撞向他的裆部,用尽全力,像要把他撞碎。

  “呃啊——!”他发出一声惨叫,声音都变了调,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手上的力道彻底松开了,整个人从我身上滚下去,蜷缩在地上,双手捂着下体,身体剧烈颤抖,像触电一样,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呻吟。

  我爬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像离开水的鱼。喉咙火辣辣地疼,每呼吸一下都像有刀在割,空气吸进去像沙子。嘴里全是血,我侧头吐了一口,唾沫里混着血丝,黏糊糊的,滴在地上,黑乎乎的。

  妈妈冲到我身边,扶住我,手颤抖着摸我的脖子:“你没事吧?你的脖子…全是红的…还有血…”

  我摇头,说不出话,喉咙疼得发不出声音。但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黑”。

  他还在蜷缩着,身体弓着,但手已经在摸索——他在找掉在地上的匕首,手指在地上划拉,摸到碎石、废料。

  我也在找。目光扫过地面,在月光和灰尘中找那把寒光。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到匕首的轮廓,就在我左边三米远的地方,躺在一堆化学废料中间,刀柄朝上。

  我扑过去,手脚并用,爬过去。

  他也扑过去,忍着痛,动作有点慢,但目标明确。

  我们几乎同时抓到匕首。他的手抓住了刀柄,握紧。我的手抓住了刀刃,手指扣住刀身。锋利的刀刃立刻割进手心,皮肤被切开,血涌出来,温热黏稠,顺着刀身往下滴,滴在地上,滴答滴答。但我没有松手。我死死抓着,用尽全身力气往回拽,手指被刀刃割得更深,疼得我牙齿打颤。

  “松手!”他低吼,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另一只手也握住了刀柄,双手用力。

  我们僵持着。跪在地上,面对面,中间隔着一把沾满我的血的匕首,血顺着刀身流,流到他手上,流到我手上,黏糊糊的。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疯狂的光,红血丝密布,我的眼睛应该也一样,我能感觉到眼球充血,胀痛。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车间里传来的。是从外面。从工厂的四面八方,从空旷的荒野里。

  是扩音器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滋滋的,但很清楚,字正腔圆:

  “警察!放下武器!你们被包围了!”

  紧接着,数道强光手电的光柱从车间破碎的窗户、从顶棚的破洞、从大门外射进来,白光刺眼,像舞台的聚光灯,交叉扫过,最后定格在我们两个人身上,把我们照得无处可躲,像标本钉在板上。

  “黑”的身体僵住了。他抬起头,看向那些光柱的来源,眼睛被强光刺得眯了起来,瞳孔收缩。

  就这一瞬间。

  我松开了抓着刀刃的手——剧痛传来,像被火烧,但我顾不上——然后用那只流血的手,握成拳,狠狠一拳砸在了他的脸上,砸在他鼻梁的位置。

  “咔嚓”一声脆响,很轻微,但在我耳朵里像炸雷。口罩被砸歪了,鼻子歪向一边,鼻血立刻涌出来,从歪斜的口罩下面流出来,滴在地上,混着我的血,混着灰尘,黑红一片。他惨叫一声,向后倒去,匕首也从手里松脱了,掉在地上,“当啷”一声。

  我没有停。扑上去,压在他身上,用膝盖顶住他的胸口,肋骨在膝盖下发出“嘎吱”的声响。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死死按住他的头,把他的脸压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地,口罩蹭掉了半边,露出下半张脸,苍白,流血,扭曲。

  “别动!”我吼道,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每说一个字喉咙都像刀割,“再动我杀了你!”

  他没有动。或者说,他动不了了。鼻血从歪斜的口罩下面不断涌出来,滴在地上,汇成一滩。眼睛睁着,看着上方,眼神有点涣散,但深处还有恨意,像毒蛇,死而不僵。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杂乱,急促。穿着防弹衣、端着枪的警察冲进车间,战术手电的光柱交叉晃动,照亮了每一个角落,灰尘在光里狂舞。

  “不许动!警察!”

  “手举起来!”

  “放下武器!”

  嘈杂的喊声在车间里回荡,混着回声,嗡嗡的。但我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我的耳朵里只有嗡嗡的耳鸣声,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还有我自己粗重的喘息,像破风箱,还有“黑”在我身下发出的、痛苦的呻吟,断断续续。

  然后,我感觉到有人抓住了我的肩膀。

  是黎阳。他蹲在我身边,手按在我肩膀上,力道很大:“松手,李昊。松手,交给我们。”

  我慢慢抬起头,看向他。他的脸在强光手电的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轮廓被光勾出一圈金边,但眼神很清楚——有紧张,眉头皱着;有担心,嘴角抿着;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眼里的紧绷松开了些。

  我松开了手。手指从“黑”的头上移开,手上全是血,黏糊糊的。身体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骨头散了架,向后倒去,瘫坐在地上,背靠着旁边的铁桶,冰凉。

  两个警察冲上来,动作麻利地把“黑”从地上拖起来。他的手被反铐在身后,手铐“咔哒”一声锁紧。口罩被彻底扯掉,扔在地上,露出一张苍白、流血、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他的鼻子歪了,鼻梁塌下去,血糊了半张脸。嘴角也在流血,可能是牙齿磕破了。但那双眼睛——那双锐利冰冷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恨意,像淬了毒的针,还有…一丝不甘,像赌徒输光了最后一枚筹码。

  “带走。”黎阳挥手,声音平静。

  警察把“黑”押了出去,一边一个架着他。他的脚步有点踉跄,腿软,但腰杆挺得直,像一棵被砍倒但还没完全死透的树,硬撑着。经过我身边时,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像刀,然后被推着往前走,消失在车间门口的光里。

  妈妈冲到我身边,跪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她手颤抖着捧起我那只流血的手。手心被匕首割开了一道很深的口子,皮肉外翻,像小孩的嘴,血还在不断涌出来,滴在地上,滴在她手上,温热黏稠。她撕下自己运动服袖子的一块布,布料“刺啦”一声裂开,然后用力按在我的伤口上,压得很紧。

  “疼吗?”她的声音在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亮晶晶的,但没掉下来。

  我摇头。其实很疼,疼得我想叫,想抽回手。但看到她哭,看到她脸上的害怕和担心,眉头拧着,嘴唇咬得发白,我忽然觉得没那么疼了。或者疼,但可以忍。

  黎阳也蹲下来,检查我的伤口。他掀开布看了一眼,伤口很深,能看到里面粉色的肉,血汩汩地冒。他眉头皱得更紧:“需要马上处理。伤口太深,可能伤到肌腱。救护车在外面。”

  他看向技术人员,声音提高:“马上搜他身上所有电子设备!平板、手机、存储器,一个都别漏!还有,追踪可能的同伙和视频发布设备!快!”

  技术人员应声而去,跑向车间门口。车间里一片忙碌,警察在拍照取证,闪光灯“咔嚓咔嚓”亮起,刺眼。在搜索每一个角落,手电光晃动。在对讲机里汇报情况,声音断断续续。

  我被两个警察扶起来,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我的腿有点软,站不稳。往车间外走,脚步虚浮。妈妈一直跟着我,手还按在我受伤的手上,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湿漉漉的,沉甸甸的。

  走到车间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还是从破洞照进来,灰尘还是在光柱里飞舞,上上下下。地上散落着我们的血迹,黑红色的,一滩一滩,还有打斗留下的痕迹,脚印凌乱,废料桶翻倒。那把匕首已经被装进了透明的证物袋,一个警察拿着,刀刃上还沾着我的血,在月光下闪着暗红的光。

  像一场噩梦的影子,留在了那里。

  工厂外的空地上停着好几辆警车,红蓝警灯闪烁,旋转着,把夜色染成了奇怪的颜色,一会儿红一会儿蓝,交替变幻。救护车也在,白色的车身,后门开着,里面亮着灯,医护人员已经准备好了担架和急救箱,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

  我被扶上救护车,担架是折叠的,铺着白色的单子。医护人员开始给我处理伤口——先用生理盐水冲洗,水流冲在伤口上,刺痛,我咬着牙没叫。然后消毒,碘伏棉签擦过,更疼,我吸了口凉气。最后缝针,针线穿过皮肉的感觉很清楚,一针一针,线拉紧,皮肤被扯着。我没叫,只是咬着牙,看着车顶,车顶是白色的,有细小的纹路。

  妈妈坐在我身边,一直握着我没受伤的那只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紧,手指扣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手背,但我不觉得疼。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我,看着我处理伤口,看着针线穿过,看着血被擦掉,看着伤口被缝合。她的脸色很白,嘴唇抿着,没说话。

  黎阳站在车外,正在和几个警察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他的对讲机里不断传来汇报,断断续续:

  “‘黑’身上搜出三部加密手机,一个平板电脑,还有那个微型存储器…正在破解…”

  “工厂外围发现一辆可疑车辆,黑色轿车,已经控制,车内没人…”

  “周围五公里范围正在搜索,暂时没发现同伙…”

  “技术人员正在破解设备,需要时间…”

  黎阳听完,走到救护车边,手扶着车门框,看着我:“伤口怎么样?”

  “死不了。”我说,声音还是哑,喉咙疼。

  他点头,然后看向妈妈:“凌女士,你们做得很好。没有你们拖时间,我们不可能这么顺利包围他。他太警惕,稍有不对劲就会跑。”

  妈妈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马尾辫跟着晃动。

  “那个视频…”我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自动发布程序…”

  “技术人员正在破解他的设备。”黎阳说,语气认真,“如果能在他设定的时间内找到并解除程序,或者定位到备份服务器的位置,就能阻止发布。但…我们只有几分钟了。”

  我看了一眼救护车上的钟,电子数字,红色——离“黑”给的三十分钟期限,只剩不到三分钟。

  空气好像凝固了。车里的空气不流通,闷闷的,混着消毒水味和血腥味。每一秒都像在刀刃上走,稍不留神就会割伤。

  妈妈握我的手更紧了,紧得我骨头疼。她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皮肤里,掐出深深的印子。她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慢,像在憋气。

  黎阳的对讲机又响了,刺耳的“滋滋”声。他马上接起来,手指按着耳机:“说。”

  对讲机里传来技术警察急促的声音,语速很快:“破解了一部手机!找到了自动发布程序的触发机制!是定时和手动双保险——如果他在时间内没有手动取消,程序会自动启动。我们已经远程取消了定时触发!”

  “手动触发呢?”黎阳问,声音紧绷。

  “需要他的生物识别——指纹或者面部识别。他现在在我们手里,只要他不配合,程序就不会启动。我们正在尝试破解绕过,但需要时间。”

  黎阳长长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气,肩膀塌下来一点。然后他看向我,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很淡,嘴角微微上扬,但很真,眼里的紧张松开了。

  “定时触发解除了。”他说,声音轻松了些,“手动触发需要他的配合。他应该不会那么傻,在监狱里还想着发视频——那只会让他的刑期更长,罪加一等。”

  我闭上眼睛。身体彻底放松下来,像一滩泥一样瘫在担架上,每一块肌肉都松了,骨头散了架。胸口那块大石头,终于搬开了。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黑”被抓了。视频发布程序被解除了。爸爸清白了。沈牧和他的网络被摧毁了。

  一切都结束了。像一场漫长的噩梦,终于醒了。

  妈妈趴在我胸口,脸埋在我颈窝里,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一下一下。她在哭。没有声音地哭,但眼泪滚烫,浸湿了我的衣服,温热而潮湿,透过布料烫着我的皮肤。她的身体在颤,像秋风里的叶子。

  我伸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哄一个孩子,像哄那个终于从噩梦中醒来、还惊魂未定的她。

  黎阳站在车外,看着远处深沉的夜色。警灯的红蓝光芒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交替闪烁。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累,眼袋很重,也有如释重负,像卸下了重担。夜风吹过,吹起他额前的头发。

  “还不能完全放松。”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提醒我们,“‘黑’的同伙可能还在逃。那些备份可能还有副本,藏在别的服务器。这件事…余波未平,后续调查和审讯还要很久。”

  但至少,最危险的浪已经过去了。最黑的黑夜,已经熬过去了。

  远处,更多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呜呜的,刺破了荒野的安静。支援的车到了,车灯在土路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光柱,黄黄的,照亮了路边的荒草和树木。

  黑夜还在继续,深沉的,浓稠的。但东方天际线那里,已经透出了一点点灰白,很淡,但确实在。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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