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爱丽丝书屋 玄幻 春秋风华录(后宫魔改版)

第十五章

  离火王都以西,一处隐秘的山谷。

  谷中草木稀疏怪石嶙峋,终年不见天日。四面环山的谷地中央寸草不生,光秃秃地露出一片焦黑的土地,隐有暗红纹路如蛛网般蔓延,望之如同血管蠕动。

  那尊失踪已久的森罗魔绝像赫然矗立在这片焦土之上。

  魔像周遭,一群形态各异之人正簇拥着一位身着黑袍的老者。这些人中,有身高八尺开外,膀大腰圆的彪形大汉;有尖嘴猴腮,贼眉鼠眼的猥琐男子;也有衣不蔽体的乞丐。

  “前辈,您可得为咱们做主啊!”一个满脸横肉、络腮胡子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巨汉,率先打破了沉默,“那离火国的火松风当真是心狠手辣,罪该万死!他不光端了咱们辛辛苦苦经营多年的据点,还将那些修行了森罗魔绝功的弟兄们尽数斩杀,一个活口都没留下!咱们多年的心血,全都付诸东流,功亏一篑啊!”

  “可不是么!”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也跟着附和,声音尖利刺耳,“现如今,那小子竟走了狗屎运,攀上了天女的高枝儿,当真是抱上了一条金大腿,咱们往后更难对付了。”

  “哼,火松风?”黑袍老者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与鄙夷,“不过是离火国的一条丧家之犬罢了。没了那天命龙气的庇佑,他还真把自己当成个人物了?竟还痴心妄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要迎娶那离火天女?简直是滑稽!似这等蝼蚁一般的东西,也配肖想九天仙子?”

  话音未落,原本还嘈杂喧闹的山谷陡然间安静了下来。

  静得诡异,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前一刻还七嘴八舌、叫嚣不休的一众魔修,此刻竟是如同被人施了定身法般一个个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咯……咯咯……”有人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响,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有人拼命挣扎,想要挪动身子,却发现四肢百骸,竟是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无比,根本不听使唤。

  滴答……滴答……

  先是有人鼻孔之中,缓缓渗出血来,一滴,两滴……紧接着,是嘴角,是眼角,是耳孔……

  猩红的血珠,自七窍之中汩汩流出,越来越多,越来越快,如小溪汇聚。

  那一张张原本还算鲜活的面孔,此刻已是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写满了惊恐与绝望。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自七窍之中流出的鲜血并未滴落在地,也未四处飞溅,而是如同受到某种神秘力量的牵引一般,化作一条条纤细的血蛇,蜿蜒扭曲着,朝着那黑袍老者掌心汇聚而去。

  诡异的是,无论多少鲜血涌入,那血球的大小却是始终如一,不曾有丝毫变化,只是颜色愈发深邃,其中蕴含的能量也愈发恐怖骇人,仿佛随时都会爆裂开来,吞噬一切。

  “玄冥九幽,血祭魂殇。阴阳倒转,万鬼齐喑。长风卷地起,百鸟皆飞扬。枯桑老柏树……”黑袍老者低声吟诵着不知逻辑的诗文,声音沙哑低沉,如夜枭啼哭,又似鬼魅低语,在这空旷的山谷之中回荡,更添了几分阴森诡谲之气。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托些。些…”

  随着咒文的吟诵,那血球之中隐约有无数鬼哭狼嚎之声传出,似有千万冤魂厉鬼在其中挣扎嘶吼,痛苦哀嚎。

  念罢咒文,黑袍老者缓缓跪倒在地,朝着那森罗魔绝像顶礼膜拜,叩首不起,口中念念有词:“无上天尊,万福永生佛!离火气数已尽,天命不佑。老朽恳请尊上垂怜,降下无边神罚,诛灭这些个悖逆天道的恶徒!”

  天地间骤然响起一声惊雷,震耳欲聋,直似上苍震怒,九霄崩摧。

  火云峰巅,一座金光灿然的传送法阵自内而外次第亮起繁复玄奥的阵纹。法阵中央金芒汇聚,凝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缓缓旋转,与天际那道霹雳遥相呼应。

  磅礴浩瀚的灵气宛若天河倒悬,自漩涡中倾泻而下,充盈于天地之间。

  皇甫烟月紧抿朱唇,如远山般的秀眉轻轻蹙起,心中隐有不安。此番上界降临的仙尊,着实非比寻常。往昔仙使降世,也断然不会有这般惊天动地的声势。

  若非此刻降下的雷霆与灵气皆是至刚至阳,浩然正大,她当真要疑心这降临的究竟是上界仙尊,还是哪位魔焰滔天的魔道巨擘

  她心中忐忑,又将那道早已被翻阅过无数次的法旨取出展开。

  此法旨乃忘川老祖所书。忘川老祖乃是世间罕有的以武证道,飞升仙界的绝世人物。法旨上的墨迹犹新,字字如铁画银钩,笔力雄浑,透出一股浩然磅礴之气。

  “......尔等当勉力修行,切莫懈怠。森罗魔道诡谲难测,道统传承尤为凶险。练此道者走火入魔,丧失心智,只知杀戮。活人血祭,魔功神速,危害尤甚。务必严加防范,切不可掉以轻心……此番,本座将遣座下弟子下界相助,剿灭魔道余孽。玄机子性情独特,行事或有乖张之处,尔等当好自为之,小心应对…”

  皇甫烟月反复看了几遍,总觉得老祖这言辞之间颇有些言不由衷的意味。如今看来,这位即将降临的仙尊不仅性情非凡,就连实力也远非常人所能揣度,当真是可怖可畏。

  皇甫焱默默点头。若当真有那般移山倒海、摘星揽月的无上伟力,又何须在意旁人眼光?行事但凭本心,一言可决万人生死,一念可定山河兴衰。这世间终究是以力为尊。强者自可随心所欲一言九鼎;弱者只能仰人鼻息苟延残喘。

  松风此刻自然没有资格跟随两位仙子一同前往峰顶恭迎仙尊降临。他现身着一袭灰扑扑的外门弟子道袍,混在一群稚气未脱的孩童中,整整齐齐地跪伏于山脚之下,朝着那云雾缭绕的山巅恭恭敬敬地叩首。

  纵然心中有万般思绪,此刻也只能强自按捺,不敢有丝毫表露。他是半路出家转修仙道,根基尚浅。纵有些许武道底子,也只得与这些个十岁上下的孩童一同跟着“云师兄”从头学起。

  这云师兄也不过是个半大少年,比松风还低了一个辈分。虽说有些修道的天赋,只可惜偏偏是个男儿身。只能与松风和松风的师兄师弟们在这外门修行。

  倒也不是说外门弟子便永无出头之日。自古以来以外门弟子之身,逆流而上得道成仙者,也并非没有。只不过内门乃是天女一脉择选圣女的所在。

  故而内外之分并非高下之别。

  此刻,松风虽也随同一众小儿对着那高耸入云的山巅跪拜叩首,心中却早已转过了无数念头。

  他习惯性地将这几日所见所闻串联起来,细细思量:

  上界仙神极是看重这凡俗世间的香火信仰。是以,他们或是直接操控仙朝,或是令凡世王朝供奉仙门,种种手段不一而足。这春秋世界还算是安稳的。据说,在其他的一些世界之中,为了争夺信仰,早已是打得不可开交、生灵涂炭。

  现如今这火终是烧到了这个世界,这些仙神们竟是连脸面都顾不得了,亲自下凡来“铲除异己”。这等争斗可当真是比那朝堂之上的勾心斗角还要来得更加血腥、更加直接!

  最后一道闪电宛如一条金色的怒龙撕裂了苍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直直劈向地面。火云峰顶那座金光灿然的传送法阵在这狂暴的雷霆一击之下轰然崩塌,化作无数碎片,四散飞溅。

  浓烟滚滚而起,遮天蔽日。飞扬的尘土中夹杂着碎裂的晶石粉末,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呛得人喉咙发痒。

  山脚下,一众外门弟子尚不知山巅发生了何等变故,依旧匍匐在地,如痴如醉地高呼着“老祖宗万岁”之类的谀词。

  唯有松风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他猛地挺直了腰杆,将宽厚的手掌搭在眉心,眯起眼睛,竭力想要穿透那弥漫的烟尘,看清火云峰顶究竟发生了何事。毕竟他见多识广,在皇宫内外这些年,还从未见过哪位上界仙人降临凡尘会闹出这般惊世骇俗的动静。

  “这……莫非是仙人未能成功降世?”松风喃喃自语,话语中带着几分惊疑不定。

  “住口!胆敢对老祖不敬,我看你是在凡间养尊处优惯了,颐指气使的臭毛病还是改不掉,当真该罚!”

  “云师兄”年纪虽轻,却最是恪守门规,全然不把松风这位“长辈”放在眼里。他手腕一翻,手中握着的剑鞘便“啪”的一声,挟着风声狠狠抽打在松风的大腿之上。

  松风猝不及防,吃痛之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坚硬的石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又不敢出声。

  火云峰上,几位长老与皇甫姐妹自然不知山下发生的这桩小插曲。只是,这闪电劈出的尘土与传送法阵爆裂后飞溅的碎晶颗粒,混杂在一处,飘飘洒洒,遮天蔽日。纵然众人立时运起真元,引动山风,一时半刻之间,却也难以吹散这漫天迷雾。

  然而,透过这浓重的雾霭,众人还是依稀能够看清,在原本传送法阵所在的位置,似乎有一个巨大的身影……只是,这身影瞧着怎的有些矮小?再定睛细看,竟好似只剩下了上半截身子一般。

  正当皇甫烟月柳眉紧蹙,心下疑惑不解之时,皇甫焱总算是寻到了姐姐身旁。她快步上前,紧紧挽住皇甫烟月的胳膊,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音量说道:“咳咳……姐姐,你说,那位玄机子仙尊,该不是……一头栽进地里去了罢?咱们……要不要过去……把他老人家给……给拔出来?”

  “嘘,小声些。此处雾气太大,什么都看不真切,咱们还是先上前去瞧瞧再说。”皇甫烟月亦是心中没底,不敢妄下断言。

  两姐妹小心翼翼地朝着那团巨大的黑影缓缓靠近。愈是走近,那黑影的轮廓便愈发清晰。待到离那黑影不过数丈之遥时,两人这才看清,那黑影竟是一个身材异常高大魁梧的壮汉。

  他此刻正单膝跪地,似乎方才回过神来。只见他微微晃了晃脑袋,活动了一下颈项,发出“咔咔”的声响。紧接着,他又伸手拍打了几下身上的尘土。

  纵然隔着一层尚未完全散去的烟尘,皇甫姐妹依旧能够清晰地看到,那壮汉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线条分明,充满了爆炸般的力量感。古铜色的肌肤在尚未散尽的烟尘中,好似一尊青铜浇筑的雕像。

  那黑影缓缓站起身来,当真便如同一座巍峨的铁塔拔地而起,顶天立地,气势逼人。

  恰在此时,一阵山风吹过,将笼罩在四周的烟尘吹散了大半。

  两姐妹的视线,先是落在了那壮汉的面庞之上。只见他面如刀削,眉似剑锋,唇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狂傲不羁,真不愧是武仙座下高徒。

  视线下移,便是那壮汉古铜色的肌肤,以及其上夸张到了极点的虬结肌肉……等等,这汉子怎地……怎地不曾穿裤子?!

  皇甫烟月只觉脑中“轰”的一声一片空白。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来遮挡住身旁皇甫焱的视线。然而她自己的目光却是不由自主地,牢牢地,死死地盯在那汉子赤裸的下身,将那根硕大无朋、狰狞可怖的阳物从根部到顶端,看了个真真切切、明明白白、一丝不漏……

  “恭迎上界使者降临!”

  一阵喧嚣过后,这出人意料的闹剧总算是落下了帷幕。却原来是那唤作玄机子的上使,方才自顾自打量这火云峰顶,见四下里莺莺燕燕清一色的全是仙女,心头一热又觉胯下一凉,这才低头瞧见自家方才竟是没穿裤子。

  手忙脚乱自储物袋中取了新衣,趁着最后一缕薄雾尚未散尽,紧赶慢赶地穿戴齐整。

  天女一脉此番前来恭迎上使的皆是门中核心的长老,个顶个都是天女亲手择选的、根骨绝佳的好苗子,自然无一例外尽是些还未曾出阁的女修。这莽汉虽是在烟雾之中手忙脚乱地穿好了衣裳,纵然一众仙子未经人事,却也并非不谙世事,自然晓得男子的阳物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只见一个个表面上端庄肃穆,目不斜视,实则早已是眉眼纷飞,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虽未曾发出半点声响,但那眼神之中传递的意味却是再明白不过:

  “这男人那儿……竟是这样….宏伟…”

  “莫不是因着是上界仙真的缘故,连那处……也格外雄伟?”

  “听闻此人乃是武仙座下高徒,想来是因着修习体魄的缘故,是以格外雄壮。”

  ……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皇甫焱等得心焦,终于是耐不住性子,一把扒开了姐姐那碍事的手,恰巧瞧见那唤作玄机子的壮汉已然穿戴整齐,正俯身将一个酒葫芦捡起,慢条斯理地系在腰间。

  “原是个酒葫芦……我还当是……”皇甫焱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如染了胭脂。这般没羞没臊的话,她自然是万万说不出口的,只在心里嘀咕了几句,又偷偷拿眼角去瞟。

  一众仙子们俱是心照不宣,装聋作哑只作不知。一个个敛气屏息,目不斜视,直待到最后一丝烟尘也散尽了。

  “离火仙朝,恭迎仙尊!”众女冠齐齐敛衽下拜,娇声说道。

  魏峥是何等人物?脸皮之厚,只怕比那城墙拐角也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满意地环视了一圈眼前这群千娇百媚的俏佳人,心中暗自得意。好在他也是见过些世面的人物,场面上的话也说得多了,此刻端起架子,摆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慢条斯理地说道:“诸位不必多礼,唤我玄机子便是。此番下界受天地法则所限,一身武道修为十不存一,仙家手段也施展不得。不过,炼丹的本事却还不曾丢下。日后若有需用,但讲无妨。”

  一众女长老们这才回过神来,再次细细打量眼前的壮汉。但见他身上并无多少真仙境修士该有的灵力威压,竟是比自家那烟月掌教还要弱上几分。方才并非此人修为有多么高深莫测,实是这汉子身上那股子逼人的阳刚之气震慑得她们心神不宁,这才闹出了这般大的误会。

  庭中桃花灼灼,开得烂漫。几株垂柳依依,拂动着新绿的枝条。廊下,一弯清溪缓缓流淌,水声潺潺。

  此间设宴款待上界来使。精致的紫檀木桌案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各色珍馐美馔。冰瓷盘中盛着鲜嫩欲滴的蜜饯果脯,玛瑙盏里斟了琥珀色的香醪佳酿。另有几碟时令鲜蔬,皆是清晨方才自田间采摘,带着晶莹的露珠。

  本以为上界仙真皆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谁知这位唤作玄机子的仙尊竟是对这些凡俗之物来者不拒,大快朵颐。

  似是还不满足,自腰间百宝囊中取出一柄乌金雕弓,也不顾一众仙子惊呼便弯弓搭箭,只听“嗖”的一声,羽箭破空直奔云霄。待众人仰头望去,只见天际一只雪白的仙鹤哀鸣,应声而落。

  只见那汉子大步上前,也不用仆从,在百宝囊里寻了些香料,便在庭中架起火来将那仙鹤细细炙烤。不多时,一股浓郁的香气便在庭院中弥漫开来。那仙鹤被烤得外皮焦黄酥脆,内里肉质却依旧鲜嫩多汁,油脂“滋滋”作响。

  一众仙子皆是自持身份,不愿失了仪态。只是浅尝了几盏香茗,略动了几筷素果,便放下了杯箸,将大半的心思都放在了与玄机子的论道之上。

  好在魏峥在春秋殿中时,曾被那行事乖张的“神经病”逼着饱览群书,硬生生记下了无数典籍。加之他为了能将那清冷孤傲的闻人薇哄骗到手,着实下了一番苦功,研读了许多道家经典,倒也勉强能诌出一套说得过去的道理。

  虽说将眼前这些久居仙门、不谙世事的仙子们唬得一愣一愣的,却也勉强算是镇住了场面。

  这样痛快的享受一番不禁让他忆起先前的经历:先前被那枚来历不明的甲片强行传送至上界,着实吃了不少苦头。日日在那暗无天日的丹房中替那忘川老儿累死累活地炼制了不知多少炉丹药,又被一脚踢到这下界来收拾烂摊子。

  初时,他对这等穿梭时空的神通伟力也是惊骇不已。好在早先在梦神岛中有过一番类似的经历,这一回倒也算是轻车熟路。

  至于适才故意震碎那传送法阵,也是为了彻底断了那忘川老鬼的操控。

  毕竟,穿梭时空这等逆天神通,纵然是那些个高高在上的仙人施展起来也绝非易事,定要耗费极大的代价。自个儿先前在那老鬼面前做低伏小、曲意逢迎,装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倒也算没白费功夫。

  哼,那老鬼在仙界之中如今怕也是焦头烂额,自顾不暇。自个儿这笔账还不知要排到猴年马月才能轮到清算,早得很!

  思及此处,魏峥端起面前的酒盅,一饮而尽。复又斟满一杯,举杯遥敬皇甫烟月,朗声道:“早闻离火人杰地灵,不想竟是这般人才济济!以烟月掌门这般天资悟性,若是不能证道飞升,位列仙班,只怕上界诸位仙尊也要扼腕叹息!”

  皇甫烟月闻言敛衽欠身,恭声道:“仙尊谬赞了,烟月这点微末道行在上界诸位前辈眼中不过是萤火之光,如何敢与皓月争辉?实不相瞒,近来这森罗魔绝像一事,着实令我等寝食难安……”

  一番交谈下来,魏峥只觉脑中隐隐作痛。

  这烟月掌教瞧着温婉柔顺,却是个滑不溜手的!言语之间滴水不漏,想要套出些有用的讯息当真是难如登天。

  不过,似这等清冷孤傲的美人,也并非全无机会下手。他魏峥行走花丛多年,什么样的女子不曾见过?对付这等女子,最紧要的便是寻到一个突破口。而在寻到这突破口之前,万万不可操之过急、露出丝毫破绽,以免打草惊蛇。

  又是一番推杯换盏,言语交锋。也不知是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仙尊终是得了皇甫烟月的几分信任,还是席间佳酿起了效用,皇甫烟月的话头,渐渐转到了飞升一事上。

  “……如今这天地间的灵气,愈发稀薄了。飞升之路,也愈发艰难。便是想要凝聚仙道,位列仙班,也要争个先来后到。倘若晚了一步,被旁人捷足先登,吸纳了这世间大半的灵气,再想破开仙凡壁障,便是难如登天了……”

  言及此处,皇甫烟月那清澈如秋水的眸子中,流露出几分难以掩饰的落寞。

  魏峥见状,心知时机已至,这番长篇大论才算真正起了作用。只是这飞升之事牵扯甚广,个中关窍又岂是三言两语便能说得清的?若非亲身经历过飞升之劫,断然无法向旁人细说分明。

  好在他魏峥乃是自未来而来,对于这世间大势天然便有着极强的信息优势。他略一沉吟,缓缓开口,语气低沉而凝重:“依我之见,未来百年之内,这春秋世界的灵气只会愈发稀薄,日渐衰微。纵然修成武道巅峰,想要飞升天阙亦是难于登天。若不出意外,每三百年间至多也只能有一人功德圆满,飞升上界。”

  皇甫烟月的师尊便是空负了一身惊才绝艳的修为,却终是因着这天地灵气不足,无力破开仙凡之间的重重壁障,凝聚仙道。最终只得在无尽的等候中郁郁而终,抱憾坐化。

  “这……当真不是个好消息。不过,于我等而言倒也算不得什么大碍。左右这飞升之路,本就是天道择优而取,败了倒也怪不得旁人。”皇甫焱微微颔首,轻声说道。

  “但愿如此罢……”皇甫烟月轻叹一声,眉宇之间,笼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只是如此一来,只怕未来百年,这飞升名额的争夺将更趋白热化。各大仙境圣地之中,那些有飞升之姿的绝世人物,若是在大限将至之时仍旧无法争得那唯一一个飞升的名额,滞留于这春秋世界……怕是难免会做出些疯狂的举动来。”

  此言一出,魏峥只觉眼皮猛地一跳。这皇甫烟月当真是一语成谶,字字珠玑。他自未来而来,自然知晓那三大仙朝之所以会分崩离析,正是因此而起。

  “仙尊可是想到了什么紧要之事?”皇甫烟月何等敏锐,见魏峥神色有异,立时关切地问道。

  “无妨。”魏峥大手一挥,不动声色地将心中的惊骇掩饰了过去,语气豪迈地说道:“管他洪水滔天,我自会护得你们周全,且放宽心便是。”

  一众仙子闻言,面面相觑,皆是从彼此眼中看出了一丝疑惑与不解。这位玄机子仙尊……这意思,是要长居于此,不回返仙界了么?也是,先前仙尊降临之时,那沟通上下两界的传送法阵已被天雷击得粉碎,也不知何时才能修复……

  忘尘山,火云洞窟。

  洞内石壁嶙峋,嵌着几点莹莹的磷石,散发着幽幽冷光。洞窟深处,一方青石矮几上置着一套青瓷茶具,水汽氤氲,茶香袅袅。

  皇甫焱今日特地换上了一身隆重的装束,一件海棠红的对襟长衫,配着一条月白色的百褶裙,裙摆上绣着几朵栩栩如生的并蒂莲,走动间摇曳生姿。乌发高高挽起,斜插一支碧玉簪,更衬得颈项修长,肤若凝脂。她素手执壶,小心翼翼地为魏峥斟上一盏香茗,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这洞中的清幽。

  虽说知晓这位玄机子仙尊喜好大鱼大肉,可她自幼清修,平日里吃的都是些清淡的素食,这洞中并无那等油腻之物。如今想来倒真是有些失礼了。她偷偷抬眼打量着魏峥的神色,见他并未露出不悦之情,一颗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

  “上仙,”皇甫焱垂首敛衽,声若蚊蚋,“小女这洞中并无什么珍馐美馔,招待不周之处,还望上仙海涵。只是……小女修行日久,却始终未能参透神虚境界的玄妙……还望上仙指点迷津。”

  思量了一阵腹稿总觉得不得要领,她又抬起头,一双剪水秋瞳中满是期盼,“大师,若想在短时日内突破瓶颈,当真……别无他法了么?”

  连日来,魏峥但凡得了空闲便会被这皇甫焱缠住追问修行之事。他本就是个半路出家的假道士,对这天女一脉的修行法门更是一窍不通。

  更何况,在来到这离火仙朝之前他压根儿就没听说过什么“神虚”、“冲虚”之类的境界。他自己连仙台境界都还未曾触及,又如何知晓仙台之后的修行法门?

  好在他从前在春秋殿时,曾听火轻舞提起过不少关于离火天女的秘辛,又仗着后世之人对前人功法的种种研究,倒也勉强能将这皇甫焱唬住。

  更出乎意料的是,这皇甫焱依照他胡诌的法子修炼,进境竟是神速。一时间,只将他奉若神明,当成了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绝世高人。

  可如今魏峥却是有些骑虎难下了。牛皮吹得太大,再这般下去,早晚有露馅的一天。

  只是这更高阶的功法从哪寻呢…难不成还真有?还真有!魏峥暗骂自己糊涂,先前那“神经病”修炼的《长生书》,不正是世间罕有的绝顶功法么?

  虽说那功法邪门得紧,练到深处怕是要落得个神志不清的下场。不过,若只修习《长生书》的入门部分,倒也不至于有太大的妨碍。虽不能如长生书那般白日飞仙,但延年益寿,驻颜不老,却也是不难的。

  皇甫焱见魏峥久久不语,只是眉头紧锁,似是在思索着什么。她连大气也不敢出,生怕扰了他的思绪。只得屏息凝神,静静地等候着,一双纤纤玉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焱姑娘天资聪颖,实乃修道奇才,又何必急在一时?”有了想法,魏峥却没有立马说出,而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香茗,徐徐道,“依我之见,以姑娘的根骨悟性,短则十年,长则二十载,踏足神虚境界,不过是水到渠成之事。”

  “仙道漫漫,本就是逆天而行。十年、二十载……太久了,还望大师不吝赐教。”皇甫焱眉尖微蹙,贝齿轻咬着下唇,眸中满是焦灼与渴求。

  魏峥见她这般执拗,心知这妮子是钻进了牛角尖一时间难以劝解。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叹一声:“罢了,罢了。我亦不愿见你如此急功近利。我这儿倒有一部残缺的仙界功法,只是修习起来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不过,若只修习第一重境界倒也无甚大碍,或可延年益寿。想来也能让你稍稍安心,潜心修行。”

  边说,边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手抄册子,虽不是原版,但也能看得出有经常翻阅的痕迹。

  皇甫焱闻言,心中却并无多少喜悦。早先皇甫烟月带了个来历不明的男子回返宗门已是令她心如刀、伤心欲绝。如今这般心无旁骛的修炼,既是为了与那人争一口气,更是想早日离开这伤心之地。可纵然心有不甘,但上仙所赠之物又岂能等闲视之,更何况确是对修行有益。

  她怔怔地望着那递到眼前的抄本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慌忙敛衽下拜,柔声道:“多谢上仙垂怜,赠此宝物,焱儿感激不尽。若日后上仙有所驱驰,焱儿定当……”

  “哎,不必如此多礼。”魏峥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头,“你我相识这些时日,也算得上是道友了,何须这般见外?只是,这部功法乃是残卷,后续的修行之法凶险异常,极易走火入魔。你可取来参详印证,解开初入门径时的种种疑惑,却万万不可贪多冒进,修习那后续的功法,切记!切记!”

  说罢,也不待皇甫焱再说什么,便自顾自地站起身来,大袖一挥,晃着膀子,大摇大摆地朝洞外行去:“你姐姐似是有事寻我,说是那森罗魔绝像又有了新的线索。我且先去瞧瞧。你自安心修炼便是。”

  火云峰正殿内,檀香袅袅,轻烟如纱。正中悬挂着古朴的字画,窗棂上雕刻着精巧的火凤纹饰。

  阳光透过窗纱,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皇甫烟月端坐于紫檀木椅之上,依旧是一身素雅的白底宫装,上襦以轻纱覆于绸面,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领口、袖口和裙摆处,皆以金线绣着栩栩如生的火凤,更衬得她气质出尘。乌黑的长发被一支雕工精细的白玉簪松松挽起,几缕青丝垂落,更添了几分柔媚。

  纵然心头萦绕着几许倦意,面上却是不露分毫,依旧是那副端庄娴静的模样。

  这些时日倒也无甚要紧的事务。那位自称玄机子的上仙虽因法力受限,未能全然施展神通却自有一番气度。更难得的是,他似乎颇懂女儿家的心思,虽言语间偶有亲昵,却从未有过孟浪之举,更不似寻常男子那般被群芳环绕便失了分寸。

  这般行止倒是让火云峰天女一脉的仙子们颇为受用,私下里也少了几分戒备。只是,一想到此处,她眉心便不自觉地微微蹙起。只是……她眉心微蹙,想起自家妹子皇甫焱这些天来寸步不离那位上仙身侧,几如道侣一般。

  外头早已有了风言风语,道是那素来一心清修的皇甫焱与这位洒脱不羁的仙尊一见倾心,两情相悦。更有人言之凿凿,说上仙之所以迟迟不归上界,便是为了与皇甫焱长相厮守。

  这些话着实荒唐!

  她心下暗叹,那位上仙主修武道,辅修丹道,于阵法一道所知甚少。那沟通上下两界的传送法阵本就是上古遗物,莫说修缮,便是先前勉强催动都已是千难万难。

  正殿一侧,原本贵为皇子的松风此刻正垂手侍立。他见皇甫烟月黛眉轻蹙似有忧虑之色,忙上前几步关切道:“仙……掌教,可是为了何事烦心?若有差遣但请吩咐。这离火仙朝境内,我都还算熟悉。虽说前几次搜寻都未能寻到那逃逸的森罗魔绝像,但想来它也无甚好去处了。”

  虽欲上前一步更亲近些,却不敢再靠近。只因皇甫烟月身旁的侍女正冷冷地瞪着他。

  他心中憋闷却又无处诉说。先前他曾抱怨那魏峥在剿灭魔教时袖手旁观,结果自己却落得个不识好歹的名声。在这火云峰上算是彻底没了脸面,见着谁都得陪着小心。

  想他从前也是金尊玉贵的皇子,何曾受过这等委屈?这可是半仙境界的争斗,他如今失了天命,不过是个初入仙门的雏儿,却要次次在外奔波,餐风露宿,为那些个执法长老打探消息,跑腿带路。

  虽说不用他上阵厮杀,可这差事比那真刀真枪的搏命还要累人、劳心。他暗自腹诽,往昔身为皇子,哪里能忍受这般阉宦般的差事!这般下去何时是个头?

  皇甫烟月自然不知身后侍女那些细微的举动,只当是松风因先前之事心存芥蒂。毕竟他之所以拜入山门,也是因了自己的缘故。念及于此,她特意安排松风外出执行任务,也是希望他能尽快融入宗门,与众人熟络起来。只是这松风……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殿外,思绪飘远。

  自从那日见到自家妹子与那位上仙过从甚密后,这松风便似变了个人一般,言语间颇多不满,甚至还私下编排说上仙只知在后方坐享其成,于斩妖除魔之事上毫无建树云云。

  皇甫烟月知道如今这样的情况下去必然生乱,便缓缓开口道,“焱长老如今正值突破的紧要关头,她天资聪颖,乃是天生的武道奇才。眼下,那些邪魔外道的巢穴已被我等捣毁大半,余下的,皆是些难啃的硬骨头。为求稳妥起见,不宜操之过急。不如暂且慢慢蚕食围拢包围,待焱长老突破至神虚之境再行定夺。诸位以为如何?”

  她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位长老,语气虽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掌教所言甚是。”一位身着淡紫色长袍,面容清冷的女冠率先开口,“如今最后的两处魔教据点恰好位于离火与青玉两国交界之处,那里妖族势力盘根错节,贸然出兵,恐生变故。”

  “妾身附议。”另一位身着翠绿色衣裙,身形丰腴的仙子接话道,“魔教妖人狡诈多端,我等不可不防。更何况,焱长老若能成功突破,我等胜算更大。”

  “只是……”一位身着火红色长袍,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的长老迟疑道,“长此以往,恐会助长魔教气焰,于我离火仙朝不利。”

  几位天女一脉的长老各自发表着意见,但总体看来并没有反对皇甫烟月决定的意思。

  松风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拱手道:“掌教!在下实在不忍见离火百姓饱受摧残,外门一众师兄弟对这些魔教妖人亦是恨之入骨,恨不能将他们挫骨扬灰!”

  “还请掌教准许我等出战!”另一位外门长老见有人请战,马上出列朗声道,“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我等正该一鼓作气,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这名外门长老身材魁梧,声若洪钟,显然是外门中颇有威望之人,引来殿中一众来议事的外门长老一阵附和。

  皇甫烟月身子微微一震,眼前的场景让她感到陌生,甚至有些……无措。

  自她接任掌教以来,外门弟子参与议事还是头一遭。这本是为了提高效率的权宜之计,可如今看来……

  天女一脉虽有天女传承,但终究偏于保守,不似外门那般锐意进取。这些年来,外门广纳贤才,吸纳了许多新兴流派,势力日益壮大,宗门内的许多产业也多由外门经营。然而,整个宗门的决策权,始终牢牢掌握在天女一脉手中。

  此次征讨魔教之战中外门出力甚多,损失亦是惨重。

  纵然女子天生对这些权势之争并不敏感,此刻也该察觉到了一丝异样。更何况她本就聪慧过人,又岂会看不出这其中的端倪?

  长此以往,这离火仙朝究竟是天女一脉的圣地,还是……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

  “怕他个甚鸟!不过一群乌合之众!”

  一声粗豪的嗓音如惊雷般炸响,震散了殿内低沉的议论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高八尺、膀大腰圆的汉子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来。此人浓眉大眼,鼻直口方,下颌上一圈钢针般的胡茬更显其粗犷不羁。

  “时至今日,洒家倒要见识见识,当今的魔崽子们究竟是何模样!”魏峥声如洪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上仙万万不可!”皇甫烟月顾不得尊卑之别,急忙出声劝阻:“如今我等与青玉王朝接壤,边境之处鱼龙混杂,更有不少妖族部落与魔道勾结。上仙若贸然出击,恐遭奸人暗算,得不偿失。那些邪魔狡诈异常,若是与青玉王朝勾结偷袭,只怕是防不胜防。”

  魏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打断了皇甫烟月的话头:“那不正合我意?来一个,洒家杀一个,来两个,洒家杀一双!”

  “这几日,我已经将炼丹的诀窍传授给了那些丹师。整日无所事事,筋骨都快生锈了!再不活动活动,洒家这把老骨头可就要散架了!”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再说,我也想瞧瞧,究竟是什么样的妖魔鬼怪,能让我离火仙朝如此头疼。”

  其实,这几日魏峥在修炼时便已察觉到这方天地的灵气远比后世浓郁数倍不止。这让他占了个大便宜——后世的功法因灵气稀薄,更注重对灵力的精妙运用。

  如今他身处此地便如同一匹久饿的骏马骤然闯入丰美的草场,在短暂的适应之后,只觉浑身充满了使不完的劲。

  只是如今没有合适的女子供他采补,无法阴阳调和,体内那几近满溢的燥热灵力已经沸腾。他这门功法霸道非常,若是不能与女子阴阳交合便需以杀伐来泄去这驳杂的劲力,否则极易走火入魔,损伤根基。不过这等隐秘之事自然不足为外人道。

  眼下倒是个绝佳的机会,既能给这位美艳的掌教卖个人情,又能解决自身的麻烦。他心中暗自盘算,原想着将那心思单纯的皇甫焱拐上床榻好生快活一番。只可惜这些时日接触下来,他发觉这皇甫焱竟似有断袖分桃之癖,若当真强行占有,只怕美人儿心生怨怼,不肯顺从。

  好吧,更主要的原因是魏峥目前还真打不过她。

  皇甫烟月自然不知魏峥心中这些龌龊念头。见他双臂环抱胸前,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又想到先前几次战役的谋划皆出自此人之手。想来这位上仙看似粗豪,实则心思缜密如虎嗅蔷薇,并非鲁莽之辈。

  她缓缓敛衽一礼,柔声道:“烟月无能,未能肃清魔道,还望上仙出手,荡平妖氛。若有差遣,烟月定当竭尽所能,以报上仙援手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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