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二天我早早地骑上摩托去鹿田大区派出所出勤。
派出所走廊里弥漫着熟悉的灰尘味和旧纸张的气息。我推门走进办公区,习惯性地朝靠窗那个虞若逸的座位瞥了一眼——空着。
桌上收拾得很干净,只有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绿油油的,跟她的人一样生机勃勃。
往常这个时候,虞若逸应该已经提前到了,要么在擦桌子,要么端着两杯刚冲好的速溶咖啡,一杯放在我办公室门口,然后眨着眼睛等我夸她勤快。
那种带着点小狡黠的亲昵举动,像清晨一道活泼的光,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了我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我心里空了一下,醒起来她现在调去负责铂宫酒店那片区域的巡逻的辖警了。
也好,离那些乌七八糟的人和事远一点。我摇摇头,把这点莫名的挂念甩开,走进所长办公室。
坐定后,看着桌上那部黑色的座机电话,我想起了昨晚百乐门舞厅的苏曼,还有她那张印着玫瑰的名片。这事,要不要告诉筱月?
她是天南分局刑警队的队长,直接负责黎东谌的贩毒案,按理说,我接触到的任何相关线索,都应该第一时间上报给她。
可手指搭话筒上,我却迟迟没有拿起来。脑海里浮现的是筱月之前在派出所走廊里,她刻意与我保持距离、公事公办的冷淡神情。
她现在压力一定很大。
我贸然跑去百乐门,不仅一无所获,还被百乐门舞厅的女老板识破身份,还差点惹上麻烦……告诉她,除了让她更担心,或者责怪我擅自行动、打草惊蛇,还能有什么用?
或许还会让她觉得,我还是那个需要她分心照顾、能力不足的丈夫。
最终,我松开了手,有些烦躁地拿过一迭待批的日常文件,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上面。
刚看了没几行,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叩,叩,叩。
“办公室门没锁,请进。”我头也没抬,应了一声。
敲门声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响起。叩,叩,叩。
我心里那点被苏曼和虞若逸搅起的烦躁还没散尽,加上昨晚没睡好,一股无名火蹭地上来。
我“霍”地起身,大步走过去,一把拉开门,语气不善,“我都说了没锁门,怎么还听不懂…”
话说到一半,剩下的卡在了喉咙里。
办公室门外站着的居然是筱月。
她没穿刑警制服,而是一身浅米色的长风衣,腰带松松系着,里面是件驼色的高领毛衣,衬得她脖颈纤长,肌肤皎白。
她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发尾带着一点自然的弧度。
她似乎刚从外面进来,鼻尖被早春清晨的寒风吹得有点微红,那双明亮的眸子正瞧着我,里面带着点被打断思绪的怔忪,随即漾开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投石入静湖泛起的涟漪。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给她周身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脸颊嫩肤上极为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筱月只是站在那里,便携着她不自知的明媚妍丽,瞬间冲散了我心头的焦躁。
“呵呵,李所长,火气不小啊。”她嘴角微弯,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有时间吗?我这边接到线人传递的消息,有外勤任务需要你配合一下。”
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背,立正敬礼,说,“是,夏队。”
我的目光忍不住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想从她神情里找出更多东西。她突然来找我,是因为案件,还是…
“是有什么突发紧急情况吗?线报…来源可靠吗?”我刻意加重了“可靠”两个字,心里有点紧张,害怕听到情报是来源于我的父亲李兼强。
夏筱月似乎没察觉我话里的其他意味,只是语气肯定的说,“市局刑警队王队直接转接过来的情报,黎东谌的一个心腹手下,这两天可能出没在鹿田三街的城中村一带。位置比较模糊,需要秘密摸排。你是这片大区的派出所所长,熟悉情况,就请你跟我走一趟吧。”
原来是市局的王队,不是父亲,我心里舒了口气,脸上装作平静的模样,说,“明白,夏队。我先安排一下所里的事情,马上随你出外勤。”
因为是秘密搜查,人越少越好。
我快速把今天的日常事务交待给副所长,然后回休息室换下警服,穿上便装夹克,检查了一下配枪和弹匣,确认没有问题。
出来时,筱月已经等在派出所门口了。
她没开警车,按照她的要求,我在附近的车行租了辆半旧的黑色铃木摩托车,车身有些经年的划痕,引擎声音听起来还算稳。
我跨坐上去,筱月很自然地侧身坐到我后面。车子启动,驶出派出所所在的街道,汇入上午渐渐繁忙起来的车流。
早春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在我的脸上有些发紧。身后筱月身体的温暖,隔着两层衣料清晰地传来。
起初,我们都沉默着,只有引擎的轰鸣和风声。筱月的手轻轻搭在我腰侧,保持着克制的距离感。
直到车子拐上通往城郊方向的主干道,车辆渐少,她的手臂才缓缓收紧,整个人贴了上来,软弹的前胸压在我背上,脸颊也轻轻靠在我右肩的衣料上。
“如彬……”她的声音混在风里,有些模糊,吐出的气息拂过我耳廓,带着我熟悉而喜欢的味道。
“嗯,怎么了?”我应了一声。
“昨天在所里…对你那么冷淡,是不是让你心里不舒服了?”筱月歉疚的说,“你别往心里去。我新调过去,又是直接空降的刑警分队长,底下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是所长,又是我丈夫。我要是对你太亲近,别人看了,以后队伍不好带,纪律也不好讲。”
她解释得甚至有点过于认真了,像是在说服我,也像是在说服她自己。
筱月总是这样,把公与私分得很清,以前是,现在当了领导更是。我当然理解她的难处,也心疼她的处境。
“我知道,”我侧了侧头,让说话声能更清楚地传过去,“我不在意那些小事,你做没错,夏队。”
最后两个字,我带了点玩笑的语气。
果然,筱月听了在我背上轻轻捶了一下,嗔怪说,“你少来。这里没人你还叫我夏队?”
她说着,手臂又收紧了些,几乎抱住了我的腰身,放软声调说,“如彬,这段时间为了案件,我实在是太忙了,一堆烂摊子,可能会有点忽略了你的感受,我应该道歉的,对不起,我没有当好你的贤内助。”
这句“对不起”让我心头一颤。
我与筱月之间,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有这样简单直接的交流了。
卧底任务结束后的那段时间,巨大的秘密和难以启齿的伤痕横亘在中间,后来又是筱月的调职、新案件,我们都像上紧了发条的陀螺,被各自的责任和心事驱赶着旋转,少有停下来触碰彼此的时候。
“你瞎说什么呢,”我空出一只手,覆在她环在我腰间的手上,她的手有些发凉,我用力捂热,说,“你忙的是正事,是案件,怎么会对不起我。我这边…也挺多杂事。就是你自己要多注意休息,别总熬夜看案卷,我怕你眼睛受不了。”
“嗯。”她答应了一声,把脸颊更紧地贴在我背上,蹭了蹭。这个依恋的小动作让我心头一软。
“那你呢?昨晚睡得好吗?我看你今天早上的火气有点大。”她又提起刚才的事,语气关切。
“还行,都是老样子。”我含糊道,不想提那些烦心事,“就是所里一些鸡毛蒜皮小事比较多,有点心烦而已。”
“心烦的话就别想了,李所长,”筱月的声音带了点狡黠的笑意,原本老实放在我腹部的手,指尖忽然不安分地划起小圆圈,隔着夹克和毛衣,那细微的触感撩拨着我的神经,“想点开心的不就好了,比如说…想想我?”
我喉咙一紧,车身都跟着轻微晃了一下,我赶紧稳住,说,“筱月,我正在骑车呢…”
“骑车怎么了?”她还理直气壮地,指尖慢慢上移,从腹部游走到了胸膛,隔着衣服,若有似无地触摸着,“我又没妨碍你。就是…检查一下,我老公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嗯…好像是瘦了一点?”
她的手指在左胸某处按了按,那里靠近心脏。
“真的别闹,筱月…”我空出一只手来想去抓住她作乱的手,她却灵巧地躲开,反而顺着我的手臂向上,绕过肩膀,最后停在我的脸颊旁,带着凉意的纤长十指抚过我的耳廓与下颌。
“耳朵红了,如彬。”她轻笑,气息喷在我的耳后。
我能想象得到她此刻脸上促狭又带着柔情的神色。
“怎么还是这么不经逗啊,以前在警校,我撩你的时候,你也这副怕痒的样子。”
久远的记忆被筱月的言语勾起。
警校训练场边的大树下,她也是这样,趁人不注意,飞快地凑过来亲一下我的脸颊,或者用指尖挠我的手心,然后在我脸红耳赤、手足无措时,笑得像只偷到腥的小猫。
那时候的她,还没经历后来这么多风雨淬炼,便如现在虞若逸那般,有着少女的娇憨与大胆。
“那能一样吗…”我嘟囔了一句,心里却因为她提起从前而泛起一丝甜涩交织的暖意。
“怎么不一样?”她追问,朱唇几乎贴到了我的耳廓,“还是说…我调去分局这段时间,如彬你都不想我了?”
这几乎已经是明晃晃的调情了。我感觉到血液在加速流动,握着车把的手心有点出汗。
我们结婚几年来,亲密之事早已是生活的一部分,可自从筱月与父亲的“那些事”之后,我与筱月之间便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彼此都小心翼翼,很少有这样近乎挑逗的亲密言行。
筱月今天的主动,有些出乎我的意料,却又让我心底某个干涸的角落,渴求着甘霖。
“好想你。”我回答得很简短。
身后传来她满意的一声叹息,像是放下了什么,又像是确认了什么。
然后是柔软湿润的触感,落在了我的耳后——是筱月的亲吻,很轻快,很温柔,一触即分。
“我也好想你,如彬。”她的说话声音贴得很近,那是卸下部分心防的慵懒和依恋,“天天对着案卷,对着那些糟心事,还有队里一群皮小子…累的时候,就只想呆你在身边。想你给我煮的西红柿鸡蛋面,想你给我揉肩膀,还想…”
她停顿了下来,声音又低下去,带着点羞赧,却又无比直白,“…想让你抱抱我。”
最后三个字,像小锤子敲在我心口,一股热力也随之从小腹窜起,几乎令我的阴茎瞬间勃起——这也算是虞若逸在性爱与我的“陪练”之后雄风再现吧。
我将摩托车速稍稍放缓,在相对平稳的路段,松开了握着车把的右手,向后探去,找到了她放在我腰间的手,紧紧握住,十指相扣。
她的手微微颤了一下,随即更用力地回握我。我们都没再说话,只是通过交握的手,传递着沉默而汹涌的情绪。
风在耳边呼啸,街景在倒退,这一刻,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们,和这辆奔向未知任务的旧摩托车。
过了好一会儿,筱月才认真的说,“如彬,我…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觉得我…好像有点变了。”
我心里微微一紧,握着她的手力道不自觉地加重,说,“变了吗?哪里变了?”
“就是…身体上,感觉上。”她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停顿了几秒,才继续说,“在铂宫…还有后来,经历那些事之后。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好像更…更敏感了。不是心理上的,是身体上的。更容易…有感觉。”
她说得很含蓄,但我瞬间就明白了她在指什么。是那些被迫地羞辱经历,已经在她身体上留下深刻的印记,悄然改变着她的身体。
这本来是我最不愿面对、也最感屈辱的事实,但此刻从她口中带着困惑和一丝不安说出来,却奇异地冲淡了我的嫉妒,只剩下对她复杂心境的疼惜。
“那,筱月你觉得,是好事,还是坏事?”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不带评判。
“…我不知道。”她老实回答,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有时候会觉得…这样好像背叛了什么,背叛了以前的自己,也背叛了你。可有时候又觉得…这本来就是我的身体,它有了反应,我…我控制不了。而且…”她犹豫着,声音变小了,“…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好像…那种感觉也更…更强烈了。你会不会觉得我…有点不知羞耻?”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轻又快,带着少女般的羞怯,完全不像平日那个冷静果决的夏队长。
这份袒露的脆弱和坦诚,比任何刻意的撩拨都更加击中我的心。
我松开握着她的手,反手向后,轻轻揉了揉她的秀发,说,“你傻不傻。”我喉咙发哽,“这有什么不知羞的。你是我老婆,你什么样,我都喜欢。你…你比以前更美了,筱月。真的。”这不是场面话、也不是安慰,是实话。
经历过那些风雨,她身上褪去了青涩,增添的是成熟女人的坚韧与妩媚的风情,那无疑更加撩人心弦的魅力。
筱月没再说话,只是把脸深深埋在我背上。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背部的衣料传来一点点湿意。
是她哭了吗?
我心里一慌,刚要回头,她却用力箍紧我的腰,闷闷的声音传来,“你不许看…我没事。就是…谢谢你,如彬。”
我们又沉默下来,但气氛已经截然不同。那层伤痛的隔膜似乎被这个拥抱和泪水融化了些许。
过了一会儿,筱月似乎调整好了情绪,又开始用手指在我腰腹间画圈。
“如彬…”
“嗯?”
“等这次案子结了,我们好好放个假吧?就我们俩,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关掉手机,什么都不想,就…就一起好好待着。”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指尖无意识地划拉着我的皮带扣。
我身体一僵,随即一股更燥热的火从她指尖触碰的地方窜起。
“好。”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你想去哪儿?”
“不知道…随便哪儿都行。海边?山里?都行。”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憧憬,“我就只想和你在一起,安安静静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最后一句话已经是赤裸裸的明示了。
我心里想着一定要帮筱月好好了结黎东谌的案件,猛地拧动油门,摩托车加速前冲,朝着目的地鹿田三街的城中村飞速驶去。
“对了,”筱月又想起什么,语气变得认真了些,但依旧带着亲昵,“昨天我离开了派出所之后,爸…让我的同事给我带了个口信。”
我心头一跳,刚刚升腾的暖意瞬间冷却了几分,“他说了什么?”
“没什么实质内容,就是提醒我,黎东谌这个人很狡猾,手下也多亡命徒,让我出外勤一定要小心,最好…最好有信得过的人配合。”筱月平稳无波的说着,“他特意提了你的名字,说你对鹿田熟。所以我才直接去找你。”
原来是这样。
我心里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有些不是滋味。父亲总是这样,看似关心,但每一步似乎都在他的预料和安排之中。
甚至连我和筱月这次的共同行动,或许也在他某种算计里。不过,能和筱月一起出任务,抛开别的不谈,我还是非常开心的。
“知道了,我会小心的,也会保护好你。”我说。
“谁要你保护,”筱月轻轻娇哼了一声,“并肩作战,李所长。不过…有你在身边,我确实踏实很多。”
这句话让我心里那点阴霾散去了。至少此刻,我与筱月是战友,是夫妻,是彼此可以依靠的人。
摩托车继续前行,穿过渐渐显得杂乱和喧闹的街道,两旁开始出现低矮的自建房、凌乱的招牌、堆积的杂物。鹿田三街的城中村地界已经到了。
“快到了,”我说,“准备一下。”
“嗯。”筱月应了一声,松开了抱着我的手,坐直身体,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脸上恢复了刑警的锐利和警惕。
我也收敛心神,将摩托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坑洼不平的巷子道。
喧嚣的各种人声扑面而来。空气里混杂着食物、垃圾、潮湿的复杂气味。
巷子两旁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楼”,楼间距窄得几乎能碰到对面晾晒的衣物——各色内衣裤、床单、工服,像万国旗一样在微湿的空气里飘荡。
录音机里放着嘈杂刺耳的粤语流行歌,夹杂着小孩的哭喊、大人的叫骂、麻将牌的碰撞声。
地上污水横流,几个穿着拖鞋、头发油腻的男人蹲在路边抽烟,目光不善地扫过我和筱月。
临街的铺面卖什么的有:盗版碟、廉价服装、性保健品、热气腾腾的肠粉摊、散发着酸臭味的废品收购站……这里的一切都拥挤而杂乱,像这个城市光鲜表皮下一块顽强蠕动着的碧绿苔藓。
我找了个稍微宽敞点的角落停好摩托车,锁上。
筱月已经先一步下车,很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身体微微靠向我,看起来就像一对来城中村找便宜租房的夫妻。
“先随便走走,熟悉下环境。”筱月低声说着,目光扫视着四周的楼房、窗户、巷道和行人。
我点头说是,配合着她的步伐。
没走几步,筱月忽然松开我的胳膊,朝着一个卖小吃的手推车摊走去。
摊主是个系着油腻围裙的中年妇女,正手脚麻利地往一次性泡沫碗里盛着糊状羹汤,上面撒着蛋丝、香菇丝和葱花,热气腾腾。
“老板,两份碗仔翅,在这吃。”筱月说。
“好嘞,三块钱。”老板娘盛好两碗递过来。
筱月付了钱,端着两碗热乎乎的碗仔翅走回来,递给我一碗,自己拿着塑料小勺,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眼睛还继续瞟着四周。
我接过碗,有些迟疑,说,“筱月,我们…不是来执行搜查任务吗?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筱月咽下嘴里的食物,瞥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你怎么这么死脑筋”的笑意。
“秘密搜查,重点在‘秘密’。”筱月凑近我低声说着,“装就要装得像。哪有来城中村鬼鬼祟祟东张西望的?要么是来找乐子的混混,要么就是租便宜房子的打工人。我们这样,吃点东西,聊聊天,逛一逛,不引人注意。这叫融入环境。”
她说得有道理。我学着她的样子吃起来。
我俩就站在路边,端着一次性碗,像无数在这里讨生活的普通人一样,吃着廉价的食物,同时用眼角余光观察着这个迷宫般的城中村。
吃完东西,我们把空碗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筱月用衣袖擦擦嘴,又挽住了我的胳膊,说,“走吧,去那边看看。”
我们继续往里走,穿过更狭窄的巷道,头顶是横七竖八的电线和滴着水的空调外机。
一家门面很旧的店铺映入眼帘,门口堆着些废纸箱和旧电器零件,招牌歪斜,上面用红漆写着“维修收音机、音响,收购二手”,字迹斑驳。
店铺里光线昏暗,隐约能看到里面堆满了各种老旧的电子设备。
筱月挽着我走了进去。店里弥漫着灰尘、机油和旧电路板混合的沉闷气味。
一位穿着看不出原本颜色、袖口和胸前满是油污的夹克的男人,背对着门口,坐在一个小板凳上,正全神贯注地摆弄着一台外壳破损的“手提式”磁带音响。
他手里拿着电烙铁,仿佛没听到我们进来。
筱月松开我的胳膊,走到那张同样油腻斑驳的木制柜台前,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
叩,叩,叩。
男人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老板,有卖全新的德生牌收音机吗?”筱月询问了一句。
男人的动作停了一下,但仍然没有回头,只是哑着嗓子说,“3楼那里,听说有卖全新的收音机。”
筱月没再多问,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随意放在了柜台上,说了声,“谢了老板。”
然后,她转身,拉住我的手,示意我离开,我们走出店铺,回到嘈杂的巷道里。
走出去十几米后,筱月才凑近我耳边说,“刚刚那个,就是王队说的暗线。信封里是这次的线人费。他说三楼,意思就是目标可能在城中村这片出租楼的三楼某间房里。不过,听他的口气,他也不知道具体是哪一间房子。”
我抬头,看向周围那些密密麻麻、阳台和窗户像蜂巢一样挤在一起的楼房。
三楼…这里的一栋楼里,每层可能都有十几个甚至上二十个单间出租房,真要一间间摸排,不但效率极慢也很有可能会打草惊蛇。
“这里房间太多了,”我皱眉,低声道,“一栋楼就好多间出租房,真要仔细查,两三天都找不完,还容易打草惊蛇。”
筱月似乎早有所料,并不急躁,她说,“别急,会有办法的。”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栋看起来相对新一点、也干净一点的出租楼入口,那里贴着一张手写的招租红纸。
“我们现在就先上楼去‘看看房子’。”筱月指了指那张招租红纸。
我按照筱月的示意,我走到那栋相对干净的出租楼入口,借着楼道里的光线,看清了那张贴在斑驳墙面上的红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三楼有单间出租,带窗,有床,价格面议”,下面是一串手机号码。
我拿出手机——一部黑色的诺基亚滑盖手机,在这个城中村里显得有点扎眼——拨通了那个号码。
手机1听筒里传来一个中年女人带着浓重本地口音、嗓门很大的声音,“喂?边个啊?(是谁啊?)”
“你好,我们在楼下看到招租广告,想看看房子。”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普通。
“租房啊?在三楼,三楼!我现在在街口打牌,马上过来,你等等先!”那边伴随着哗啦啦的洗牌声和旁人的笑骂,没等我回话就啪嗒挂了电话。
我收起手机,回到筱月身边说,“包租婆说她马上过来,让我们在三楼等会。”
筱月应了声“好”,目光却已转向三楼那边充当公共过道的走廊。
这时正是上午,不少住在这里的孩子放寒假在家,在狭窄的过道上追逐打闹,叫喊、嬉笑声不绝于耳。
还有几个穿着校服的小男孩和小女孩正围在一起,轮流玩着一个有些陈旧的蓝色悠悠球,技术生疏,绳子经常缠在一起。
我心中一动,凑近筱月耳边说,“筱月,你看那些小学生。他们整天在这里玩,眼睛最尖,楼上楼下来了什么生人,住了什么人,说不定比房东还清楚。”
筱月眼睛一亮,赞许地看了我一眼,说,“有道理。你可以去试一下,别吓到孩子了。待会我去应付房东,看看能不能从房东那里套点有用的情报。”
“明白。”
我快步下楼,在刚才路过的一个小卖部里,花十块钱买了三个时下在小学生里还算流行的、带闪光的“雷霆悠悠球”,然后重新跑上三楼。
这时,一位穿着睡衣睡裤、披着风衣外套、烫着卷发、身材发福的中年妇女,手里叮叮当当地提着一大串钥匙,气喘吁吁地从楼梯走了上来,嘴里嘀咕着,“催命啊,打麻将的正手气好,看房子的呢?”
筱月脸上带着微笑迎了上去,说,“阿姨,是我来租房子的。这房子……”
她熟练地跟包租婆聊起来,问房子大小,问水电,抱怨楼道太黑,砍租金,一副认真找房子的房客模样。
我观察了一小会,那包租婆虽然看起来市侩,但不像什么危险人物,注意力也很快被筱月的问题带走。
我便不再耽搁,朝那群玩悠悠球的小学生那边慢慢靠过去。
我没有直接上前跟那些小学生搭话,只是站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靠着斑驳的墙面,假装在等人,目光随意地瞟着他们手上的悠悠球。
看了一会儿,其中一个年纪小点的男孩,明显是刚学,甩出去的力量和角度都不对,悠悠球歪歪扭扭地荡下去,还没到底就胡乱转了几圈,绳子缠成一团,失败了。
男孩懊恼地“啊”了一声。
这时,我趁机走过去,脸上温和地微笑着,说,“小朋友,你这个‘睡眠’没玩好,主要是甩出去的时候手腕要向下压一下,给球一个向前的力,它才会转得稳。”
我蹲下来靠近这几个小学生,指了指他手里的悠悠球。
几个孩子都停下动作,好奇地看着我。
那个失误的男孩眨眨眼,将信将疑地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我笑了笑,伸出手,说,“要不要叔叔给你示范一下?”
男孩犹豫了一下,把缠着的线解开,将悠悠球递给我。
我接过这个有些旧了的蓝色悠悠球,在手里掂了掂,站起身,很随意地一甩——悠悠球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笔直地垂落下去,在末端稳定地高速旋转,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保持着“睡眠”状态。
我手腕轻轻一提,球又听话地卷着线收了回来,落入掌心。
“哇!”几个孩子眼睛都亮了。
“叔叔你好厉害!”
“再玩一个花样看看!”
“叔叔教教我!”
成功引起了他们的兴趣。我又随手玩了几个基础的花式,像“遛狗”、“摇篮”之类的,动作算不上多么炫酷,但也足够唬住这几个小学生。
我把球还给那个男孩,笑着说,“多练练手腕的力量和感觉就行。你们住这儿多久了,放假天天在这儿玩?”
“我从小就住这儿!”一个剃着平头、看起来年纪稍大的男孩抢着说。
“我爸妈去年才搬来的。”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回答,戒心在“厉害叔叔”的光环下消散了不少。
我也适时从口袋里掏出刚才在小卖部买的三个新悠悠球,两个闪光的,一个带夜光的。
“叔叔我可能很快也要搬来这边住了,这几个新球,送给你们当见面礼,以后有空的话一起玩吧。”
“真的吗?谢谢叔叔!”小学生们的眼睛更亮了,兴高采烈地接过新球,互相比较着哪个更好看。
“不客气。”我摆摆手,随口再问了句,“对了,你们这楼里,最近有没有新搬来的叔叔阿姨啊?我怕到时候邻居不好相处。”
“有啊!”那个平头男孩一边拆新悠悠球的包装,一边说,“前两天就有一个叔叔搬来三楼,就住那边。”
他指了指过道斜对面一扇紧闭的、漆成墨绿色的铁门,门牌已经有些生锈,看不太清是多少的房号了。
“哦?那个叔叔人怎么样?好说话吗?”我继续问。
“不知道,他都不怎么理人,自己一个人住。”男孩撇撇嘴,“可没叔叔你这么好,还给我们送悠悠球玩。”
另一个瘦瘦小小、眼睛很机灵的男孩插嘴说,“也不算一个人吧?我晚上起来上厕所,看到过好几次有打扮得…嗯,妖里妖气的女人,往他那个屋里钻。我妈说那不是什么好人。”
我心里一动,面上露出嫌弃表情,说,“啊?还有这种事?那可不是什么正经人。他的房号是多少啊,我可得记着,以后离他远一点,免得沾上不干净的东西。”
“就那个!313!”几个孩子几乎异口同声地指向那扇墨绿色铁门。
“313…我记住了,谢谢你们啊小朋友。”我暗自记下门牌,又敷衍地夸了他们几句,说以后搬过来请他们吃零食,便转身离开,朝着筱月和包租婆刚才看房子的方向快步走去。
打听到了关键信息,我心里有些得意,脚步也轻快了些。
然而,当我绕着三楼的过道走了快大半圈,却只看到几个晒衣服的住户、一个在门口煤炉上炒菜的中年男人,以及从不同门缝里传出的电视声、吵架声、婴儿啼哭声,就是没看到筱月和那个包租婆的身影。
楼下不知道谁家在剁骨头,咚咚作响,几个老太太在楼梯口用我听不懂的方言大声聊天,夹杂着尖锐的笑声。
这些纷乱的声响像一层厚重的幕布,让我寻找的目光变得困难,心也一点点揪紧。
筱月呢?
她和那个包租婆不应该走远的。
我快步走到刚才她们看房子的那间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积灰的木板床和几件破家具,根本没人。
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我立刻掏出手机,翻到筱月的号码拨过去。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然后自动转成忙音。
没人接。
再打,还是一样。
我的心跳加速,手心里冒出了冷汗。
筱月做事向来谨慎,不会不接电话,尤其是在这种执行任务的时候。
难道出事了?
被识破了?
遇到了那个黎东谌的手下?
各种糟糕的猜测瞬间涌入脑海,让我呼吸都有些不畅。
我让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可能藏人的阴影。
“叔叔……”
一个怯生生的、细细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同时,我的衣角被轻轻扯了一下。
我猛地回头,是一个看起来七八岁、扎着两个小辫子、脸蛋脏兮兮的小女孩。
她正是刚才那群玩悠悠球的孩子中的一个,此刻正仰着小脸,有些紧张又期待地看着我,手里还攥着我刚才送的闪光悠悠球。
“叔叔,我…我家里还有个弟弟,”小女孩声音很小,眼神躲闪,似乎鼓足了勇气,“他…他也想玩悠悠球。可是…可是你只给了我们几个…叔叔,你能不能…能不能再给我买一个?求求你了。”她说着,眼圈居然有点泛红,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若是平时,我或许会耐心哄两句,或者直接再买一个。
但此刻我心急如焚,满脑子都是筱月可能遇到的危险,哪有心思应付小孩的额外要求。
我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想挥手让她走开,“小朋友,叔叔现在有事,你自己去玩好吗?”
小女孩没动,反而更往前凑了凑,那双因为瘦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巴巴地望着我,嘴唇抿得紧紧的,眼泪似乎下一秒就要掉下来。
“弟弟他…他生病了,出不了门,就想要个新玩具…叔叔,你就帮帮忙吧,就一个,一个就好……”
看着她那脏兮兮的小脸和恳求的眼神,我心里那点烦躁被软刺戳了一下。这城中村里,这样的孩子太多了。算了,不过就是几块钱的事。
我懒得再纠缠,也不想她继续跟着我耽误时间,便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有些皱的五元纸币,塞到她那只黑乎乎的小手里。
“给,你自己去小卖部买吧。叔叔真的有事,你别再跟着我了。”我说着,就要转身继续寻找筱月。
小女孩接过钱,紧紧攥在手心,破涕为笑,朝我用力鞠了一躬,说,“谢谢叔叔,叔叔你真好!”她直起身,却没有立刻跑开,而是眨了眨眼,飞快地说了一句,“叔叔,你是在找刚才跟你一起的那个漂亮阿姨吗?”
我脚步一顿,倏地盯住她。
小女孩似乎被我的眼神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继续说,“我…我看见她跟房东阿姨到那边拐角说话去了,好像是在说租房子多少钱……”她指了指过道另一头更深处,那里连接着另一栋“握手楼”,光线更暗。
我刚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更重要的事,语速更快地补充说,“还有,叔叔,刚才我跟你说的那个新搬来的坏蛋叔叔……他其实一个人租了两个房间。我弟弟调皮,白天在楼下玩的时候看到过他进那个房间。他白天在楼下213号房睡觉,晚上才会上来313号房住。真的,我弟弟不会看错的。”
213号房,白天!
这个消息比刚才的313号房更有价值!这意味着目标此刻可能就在二楼的213房间!筱月如果是在那边和房东周旋……
“谢谢你了,小朋友,太谢谢你了!”我急忙道谢,再也顾不上其他,拔腿就朝着楼梯口飞奔。213号房,我得赶快过去!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昏暗狭窄的楼梯,水泥台阶上满是痰渍和污垢也顾不得了。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既是因为奔跑,更是因为对筱月安危的担忧。
如果那个黎东谌的心腹手下真的在213,而筱月恰好过去……
刚冲到二楼与一楼之间的楼梯转角,我急切的目光就朝二楼走廊扫去,同时手已经摸向了后腰的枪套。然而,预想中危险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昏暗的走廊里空空荡荡,只有尽头213号房那扇深棕色的、看起来比其他门稍新一点的房门紧闭着。
没有打斗声,没有呼救声,也没有筱月的身影。
我愣了一下,放慢脚步,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在一楼通往小巷的出口处,筱月正站在那里,微微侧身,朝我的方向看来。
她神轻松,见我出现,她轻轻摇了摇头,然后抬起手,食指轻轻向下点了点,又朝我挥了挥,示意我直接下楼,不要上二楼,更不要靠近213号房。
我停下脚步,但看到筱月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甚至还带着一丝计划得逞的轻松,心里紧绷的弦瞬间松了下来。
我真是关心则乱,昏了头了。
夏筱月是谁?
天南分局最年轻的刑警分队长,在铂宫酒店那种龙潭虎穴都能周旋自如,搜取关键情报,眼前这点场面,她怎么可能应付不来?
我暗暗骂了自己一句,定了定神,朝筱月微微点头,表示收到信号,转身快步走下最后几级台阶,来到一楼开阔些的空地。
我刚站定没几分钟,筱月就从不远处的巷口走了过来,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那双明亮的眼睛在扫过我时,带着一丝询问。
她走到我身边,挽住我的胳膊,身体微微靠向我,低声说,“我问到了点东西。那个房东婆说,前两天确实有个三十来岁、外地口音、看起来不太爱说话的男人租了213号房,一次性付了三个月租金,现金。描述的特征,和王队线报里黎东谌那个叫‘阿彪’的心腹对得上。你那边呢?从小学生嘴里问到什么没?”
我点点头,同样压低声音,快速地将刚才从小学生那里得到的情报复述了一遍,“目标可能租了两个房间,白天在213,晚上去313。而且,晚上会有‘打扮妖里妖气的女人’去313找他,应该是…招嫖。小学生们指认了313的门牌,就是斜对面那栋楼,墨绿色生锈的铁门。”
筱月听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挽着我胳膊的手稍稍紧了紧,是赞赏的表示。
“你做得很好,如彬。”她语气里的肯定让我心头一暖,“这个消息非常关键,比房东婆含糊的说法具体多了。”
我们保持着依偎的姿势,像一对在城中村找房未果、正在商量下一步打算的普通情侣,慢慢朝停放摩托车的地方走去。
直到走出那条嘈杂的巷子,来到稍微安静些的支路,筱月才松开我的胳膊,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我,神色变得严肃而专注。
“现在的情况是,目标人物‘阿彪’白天在213,这是一个相对封闭、他可能放松警惕的环境,但动手的风险也大,容易惊动邻居,也可能有我们不知道的暗道或者预警措施。”筱月语速平缓地分析着,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确保无人注意我们,“而晚上,他会去313,并且会招嫖。这是他警戒降低的时候,是逮捕他的好时机。”
我认同她的分析,说,“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部署?要不要今晚两个点都布控,等他从213去313的路上,或者…直接在313门口蹲守?”
筱月摇了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我熟悉的、带着决断力的光芒。
“不,那样太被动,也容易被他察觉。‘阿彪’他肯定对夜间上门的‘妓女’没有警戒,不然也不会每晚招嫖。这是可以利用的切入点。”
她看着我,继续说,“我有个想法。今天晚上,我扮成‘妓女’,就假装在白天睡觉213号房隔壁弄出点上床的动静,然后在他出门时候我去勾引他,让阿彪带我去‘313’号房,等到了‘313’号房时,我会趁机发出信号。你带弟兄们在附近策应,一旦我发出信号或者里面动静不对,就立刻冲进去围捕阿彪。”
我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脱口而出反对。
扮成妓女?深入虎穴?单独面对一个很可能携带武器、穷凶极恶的毒贩心腹?这太危险了!
比起之前在铂宫扮演各种角色直面黑道头目,似乎更加直接和凶险。
那些地方至少还有周旋的空间和掩护的身份,而这次,是在一个封闭的出租屋里,一对一。
“筱月,这个计划…是不是太冒险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冷静,但其中的担忧和反对还是泄露了出来,“不如我们还是按常规方案,多调些人手,把213和313都围起来,找机会强攻或者等他外出时抓捕?你一个人进去,万一……”
“没有万一。”筱月打断我,语气坚定,那是我之前在她制定卧底计划时见过的冷酷自信,“常规方案变数更大,这里是城中村,巷道复杂,人员混乱,一旦被他察觉,很容易逃脱或者劫持人质。而我这个方案,看似冒险,实则精准。他对晚上上门的女人防备最低,这是我们的好机会。”
她上前半步,抬手帮我整理了一下我因为奔跑和焦急而有些凌乱的夹克领子,眸子里冷静锐利依旧,说,“如彬,你忘了?之前在蛇鱿萨的铂宫酒店,我也是这样深入,才拿到了何大政利用情妇洗钱的关键证据,现在黎东谌畏罪潜逃,我们必须抓到这个毒贩老大。”
筱月看我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神情,淡然一笑,说,“相信我,你老婆我可是很厉害的刑警,这也是为了伤及无辜,而且,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你,还有今晚会来支援的其他同僚,都会在外面。我们里应外合,成功率更高,风险反而比强攻要小。”
但在我脑海里浮现的回忆,不是铂宫酒店,而是百乐门…站街女…
昏暗肮脏的后巷里,筱月被迫撩起的裙摆,父亲李兼强粗重的喘息和肆无忌惮的动作,还有筱月那压抑着的呻吟……那不是任务,那是父亲借着掩护之名,对筱月彻头彻尾的侵犯和羞辱!
而筱月,她当时为了躲避黎东谌手下的追捕,才不得不如此伪装,却落入了另一个更可怕的肉欲陷阱。
甚至…甚至她的身体,在那次之后,仿佛被打开了某个开关,变得更加敏感,对某些事情的反应,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和不安。
浓烈的酸涩和刺痛从胃部涌上喉咙,让我几乎要干呕出来。
我想冲她吼,想告诉她不要去,想说我受不了她再用那种方式去冒险,去面对可能发生的任何羞辱。
可话到嘴边,我却难以启齿。我有什么资格反对?当初在铂宫,看着她周旋于那些男人之间,我除了无能狂怒和自怨自艾,又帮上什么忙了?
后来,更是通过偷窥和窃听,证实了她与父亲之间那令人作呕的关系,我除了崩溃和自暴自弃,甚至去找了KTV公主发泄,我又做了什么像一个丈夫该做的事?
筱月是刑警队长,她做的每一个决定,首要考虑的是任务的成功和队员的安全。她比我勇敢,比我专业,比我更清楚该怎么对付这些罪犯。
而我,只是一个靠着关系和运气坐到所长位置、连自己家庭都一团糟的平庸警察。
我那些所谓的担心和保护欲,在她绝对的专业能力和牺牲精神面前,是那么苍白无力,甚至…像是拖后腿的懦弱。
我看着筱月近在咫尺的、写满坚定和信任的脸,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倒映着我此刻挣扎而痛苦的表情。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情绪的剧烈波动,整理我衣领的手微微一顿,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心疼,又像是某种我无法读懂的深意。
但她没有退缩,没有解释,只是坚定地看着我。
最终,我选择了全然信任筱月,说,“…好。我明白了。筱月你说得对,你是专业刑警,比我厉害,我本来就应该听你的。”
筱月似乎轻轻松了口气,绷紧的肩膀放松了些许。
她收回手,干练的说,“我们需要立刻回去准备一下。你先联系王队,口头汇报情况,申请今晚的行动支援,重点是便衣和外围布控,不要惊动片区派出所,以免走漏风声。装备方面,我需要一套…符合身份的便服,要足够…有说服力。”
她说最后几个字时,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讨论一件普通的行动装备,“武器和通讯器的话…我带一把微声手枪和微型通讯器就好。你和其他人在外围,听我信号。如果一切顺利,我控制住他之后,会给你们开门。如果有变,我会立刻发出警报。”
我将自己从那些不堪的回忆和情绪中抽离,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任务上。
筱月的计划虽然大胆,但步骤清晰,考虑到了各种可能。
我努力让思维跟上她的节奏,说,“我明白。通讯器和定位器,所里的技侦有最新的型号,很小。微声手枪所里应该有一把备用的,射程近好隐藏。衣服…你有什么要求?”
筱月想了想,说:“要看起来廉价,但…要能凸显身材,颜色鲜艳些,裙子要短,上衣要低领。妆容要浓,其他的,像丝袜、高跟鞋,都要准备。哦,对了,还要一个廉价的、亮闪闪的手提包,用来放东西和遮掩。”
筱月每说一项,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这几乎就是在复刻百乐门后巷那个夜晚,她被父亲当成站街女侵犯时的装扮。
这次任务,让我既感到窒息般的心疼,又生出近乎绝望的敬佩。她为了打击“蛇鱿萨”,真的可以付出一切。
“好,我去准备。”我哑声回答,不敢再看她的眼睛,怕自己忍不住流露出太多的情绪,“我们分开走,你直接回分局准备,和支援的同事沟通细节。我回所里拿装备。”
“嗯。”筱月点点头,最后看了我一眼,眼神里似乎有千言万语,但最终只化作一句,“小心点,如彬。晚上见。”
她说完,转身,快步朝着城中村另一个出口走去,背影挺拔而孤单,很快就消失在杂乱的人流和建筑缝隙中。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初春中午阳光照在城中村污浊的空气和破败的楼宇上,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直到口袋里手机的震动将我拉回现实,是所里打来的电话,大概是有日常事务需要处理。
我接起电话随意应对了几句,然后挂断,也转身朝着停放摩托车的方向走去。
回派出所的路上,我开得很慢,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筱月晚上可能要面对的危险,一会儿是那些不堪回首的画面,一会儿又是的行动计划细节。
回到派出所办公室,我先给市局王队打了电话,简要汇报了情况,申请了今晚的便衣行动支援。
王队很重视,问了几个关键问题,叮嘱一定要保证筱月的安全,他会安排最得力的人手在天黑前到指定地点汇合。
回到派出所,我直接去了技侦办公室,以协助天南分局一个重要任务为由,调出了最新的微型通讯耳麦。
又去枪械库里申请了一把保养良好的、登记在册的“微声手枪”和几发子弹。
然后,我坐在办公桌前,看着桌上筱月以前放在这里的一个陶瓷杯——杯身上印着“最佳警属”,那是她以前送我的——发了好一会儿呆。
最后,我将通讯器和手枪小心地包好,放进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公文包里,然后,我骑着摩托车,去了市区一家我以前从未踏足过的、以售卖廉价时髦女装闻名的小商品批发市场。
市场里人声鼎沸,空气浑浊,挂满了各式各样花哨廉价的衣服。
我在那些挂满亮片、蕾丝、超短裙和低胸装的摊位前踌躇了很久,脸上火辣辣的,感觉自己像个变态。
最终,在一个面容精明、不断打量我的老板娘的热情推荐下,我胡乱挑了一件大红色、领口开得很低的紧身针织衫,一条黑色皮质超短裙,一双黑色的、带亮片的渔网袜,以及一双鞋跟细得吓人的红色高跟鞋。
老板娘还极力推荐了一条黑色的、带铆钉的chocker项圈和一对夸张的银色耳环,我也一并买了。
至于手提包,我在另一个摊位买了一个银色的、亮闪闪的仿皮小手包,大小刚好能放下微声手枪和微型通讯器。
提着那一袋与我格格不入的衣物,我逃也似的离开了市场。
回到摩托车上,我将衣物塞进公文包,和那些冰冷的装备放在一起,然后发动摩托车,朝着晚上约定的汇合地点驶去——那是位于鹿田三街城中村外围、相对安静的一处待拆旧厂房。
